他伸出手,在水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然后收回去,动作轻得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
但任晓月没有让他收回去,她的手指追过去,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两个人坐在泳池里,手指勾着手指,谁也没有说话。远处的夕阳下变成了一片淡淡的粉色,雾气从水面上升起来,把两个人的身影模糊成一幅画。
“你冷吗?”他问。
“不冷。”
“那你抖什么?”
“我没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里——她的脚趾,在水下微微蜷缩着,像在忍耐什么。喻柏森没有戳破,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这次团建费用,我全出了。”他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任晓月猛地转过头来。“你不是说平分吗?”
“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
他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弯起来。“因为你是个财迷。”
“我哪里财迷了?”
“你选这个民宿的时候,是不是看了价格?”
任晓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确实看了。
她选这家民宿的重要理由之一就是——人均价格便宜,就算她出一成也花不了多少钱。她以为他看不出来。
“所以你觉得我是因为价格才选这的?”她瞪着他。
“不是。”他说,“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那你说说我在想什么。”
他把她的手从水里捞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低头看着她的指尖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白。
“你在想——如果一定要花这笔钱,那就花得值一点,不能浪费。所以你选了一个风景好、价格合适、又能让大家玩得开心的地方。你精打细算,不是因为小气,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没那个资格花这笔钱。”
任晓月愣住了。
他说对了,每一条都说对了。
她确实觉得自己一个实习生,拿着项目奖金请全部门团建,已经有点越界了,所以她选了预算内最好的选项,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但现在你不用想了,”喻柏森抬眼看她,“费用我全出,奖金你自己留着。”
“喻柏森——”
“就当是我补给你的。”他打断她。
“补给我什么?”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沉甸甸的,像压在河底的石头。“补给你那副手套,那时候买不起好的,只买得起普通的。”
任晓月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低下头,热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十七岁那年冬天,教室里暖气不够,她每天冻得直搓手。
有一天桌上多了一副灰色的毛线手套,没有任何卡片,没有任何署名,她戴了一整个冬天也没找到是谁送的。后来她才知道是他。
那是一副普通的、廉价的、在超市里十几块钱就能买到的手套。但他在那个冬天,用自己周末兼职赚来的钱,买了一副手套,悄悄放在了她的桌上。
他现在说要补给她。
“喻柏森,”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情都可以补?”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不是。”他说,“有些事补不了。”
“比如?”
“比如——”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收紧了一下,“比如错过了的几年。比如你出国那天我没去送你。比如那张写了‘以后不用等我了’的纸条。”
他顿了一下。
“那些补不了。但我可以——以后不再错过了。”
任晓月盯着他,泪水从眼眶里滑出来,掉进泳池里,和泳池混在一起,看不见了。
“喻柏森,”她声音哑哑的,“你这个人……是不是专门挑这种时候说这种话?”
“什么话?”
“让我哭的话。”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哭完了,还去不去篝火晚会?”
“去,衣服都换好了,我先游几圈,再过去。”
“那我陪你游几圈。”
游了几圈,他站起来,水从他身上滑落,浴袍湿了一半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他伸手递给她,像在等她自己站起来。
任晓月握住他的手,从水里站起来。
池边的风带着凉意,吹在她湿漉漉的皮肤上,她打了个寒颤。
喻柏森松开手,拿起旁边挂着的干毛巾,展开,从身后裹住了她。
不是递给她,是裹住。
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把毛巾围在她肩膀上,手指在肩头停了两秒,然后退开。
退开之前,他的指尖在她肩线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完成一个无声的承诺。
“走吧。”他说,声音低低的,“篝火晚会之前,先把头发吹干。”
任晓月裹着那条干毛巾,跟在他身后走出泳池区。暮色已经沉下来了,远处的雪山变成了一片深蓝色的剪影,山脚下亮起星星点点的暖黄色灯光。
她看着他的背影——灰色浴袍,微微有些湿的头发,和那双刚刚在泳池里勾过她小拇指的手。
她想,那些补不了的东西,大概真的不需要补了。
因为她想要的,已经在水里,在风里,在他指尖划过她肩头的那一瞬间——全部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