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脱脱说,这是皇帝亲口提的,若是不去…”
李规说到这里,神色坚定起来:“主家若是不愿,老奴拼死也要推拒。
大不了辞了这幕僚之职,咱们离开大都便是。”
书房内一时安静,只闻窗外雀鸟啾鸣。
李纾看着老人眼中真切担忧,展颜一笑,笑容如春冰初融,“进宫逛逛,也挺好呀。”
“主家?”李规一怔。
“答应下来吧。”李纾将布巾放回笔洗,小手背在身后,踱了两步,倒有几分小大人模样,
“我也想瞧瞧,皇宫是什么样子。阿翁不是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么?”
李规被她这话,逗得哭笑不得,心中担忧却未减分毫。
皇宫大内,岂是寻常地方?可看着李纾从容模样,
他忽然想起这位小主君,成熟心智,并非真正六岁孩童能相提并论,那不安竟莫名消散了些。
“那…老奴陪主家去。”李规终是点头,“无论发生什么,老奴拼死也会护主家周全。”
…………………
三日后,晨光熹微中,一辆青帷马车驶向皇城。
今日,李纾特意给穿了身,鹅黄绣缠枝纹襦裙,外罩浅碧色比甲,
头发梳成双丫髻,系着与衣裳同色的丝带。
这一打扮,活脱脱是个粉雕玉琢的官家小娘子,任谁也看不出江湖气息。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时,早有内侍候着。
那太监面白无须,笑容可掬:“吴先生,小姑娘,请随咱家来。”
穿过重重宫门,朱墙黄瓦映在眼前。
李规手心微湿,每一步都走得谨慎。
李纾乖乖被他牵着,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飞檐上的蹲兽,廊柱间的彩画,青石地上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痕迹。
走了约一刻钟,来到一处宫殿前。
匾额上书“慈元殿”,是皇后居所。
殿内已有人声。引路太监低声禀报后,帘栊掀起,暖香扑面。
李规拉着李纾跪下行礼。
只听上首传来温和女声:“免礼,赐座。”
抬头时,才见殿中坐着数人。
正中一位三十出头妇人,着大红织金袍,头戴珍珠冠,面容端庄,正是皇后。
左侧坐着皇帝,比李纾想象中年轻些,面色略显苍白,眼神透着好奇。
另有几位妃嫔坐在下首,也都打量着他们。
“这就是吴先生家侄孙女?”皇帝开口,声音有些懒洋洋的,“抬头让朕瞧瞧。”
李纾依言抬头,却不直视天颜,只垂着眼睑,规矩中带着孩童应有的怯生。
皇后笑道:“好齐整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回皇后,民女吴予安,虚岁六岁。”李纾声音清亮,答得不卑不亢。
“予安…名字也好。”皇帝似乎来了兴致,“听说你跟着叔祖父读书?都读了些什么?”
李纾眨眨眼,掰着手指细数:“《千字文》《百家姓》念完了,
《论语》读到‘为政’,还有《诗经》,最喜欢‘蒹葭苍苍’那篇。”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
“阿翁说,我背诗记得快,但字写得像小鸡爪子…”
这话引得殿中众人都笑起来。一位妃嫔掩口笑道:“这孩子真有趣。”
皇帝也笑了,对李规道:“吴先生教得好。”
又问李纾,“那‘蒹葭苍苍’后面是什么?背给朕听听。”
李纾端正站好,童声琅琅:“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她背得流畅,到“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时,还轻轻晃了晃脑袋,那模样娇憨可爱。
心里却在嘀咕,一个蒙古皇帝还读诗经?汉语说的挺溜。
背完,她抬头看向顺帝,眼睛晶亮,“陛下,我背得对吗?”
“对,对。”顺帝颔首,眼中难得有真切笑意。
他子嗣不丰,宫中孩子少,见着这样伶俐又不失天真的孩童,心里竟有些柔软。
皇后趁机道:“陛下既喜欢,不如让予安在宫里住几日?正好陪陪宝音和真金。”宝音是皇后所出的公主,真金是顺帝幼子。
顺帝沉吟片刻,看向李规:“吴先生以为如何?”
李规心中一紧,却不敢表露,只恭声道:
“能得陛下、皇后垂青,是孙女福分。只是孩子年幼,怕扰了宫中清净…”
“无妨。”顺帝摆摆手,“就这么定了。吴先生先回去,过几日再来接。”
这是不容拒绝了。
李规只得叩首谢恩,起身时深深看了李纾一眼。
李纾却对他微微点头,眼神平静。
…………………
李规走后,李纾被宫女带到偏殿安置。
房间不大,却精致非常,紫檀雕花床上铺着锦褥,窗边小几上还摆着几样孩童玩具。
午后,果然有孩子来找她。
宝音公主约莫七岁,穿着蒙古袍子,圆脸大眼,拉着李纾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真金才四岁,走路还不稳,奶娘抱着过来,好奇地盯着李纾看。
接下来的几日,李纾白日里陪着公主皇子玩耍。
有时在御花园扑蝶,有时在殿前空地上踢毽子。
她既不像寻常孩童那般吵闹,也不会过分安静。
该笑时笑,该问时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皇帝处理完政务,偶尔会来看看孩子们。
有次见李纾在教宝音用汉话数数,一板一眼的小模样,忍不住逗她:
“予安这么喜欢皇宫,不如就留在宫里,给朕做女儿可好?”
李纾正色摇头:“陛下,予安有父亲的。”
顺帝一愣:“哦?你父亲在何处?”
小女孩低下头,声音轻轻的:“阿翁说,父亲去天上了。”
她顿了顿,又抬起头,眼睛清澈见底,
“但阿翁说,父亲会在天上看着我,要我好好长大。”
这话说得天真,却让皇帝沉默良久。
他自幼在宫廷斗争中长大,见惯了虚伪算计,
此刻听到一个孩子,用最单纯的话说起生死,心里微微发涩。
“好孩子。”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伸手揉了揉李纾发顶。
十日后,宫中举行了简单仪式。
还是在慈元殿,但这次殿中多了香案、册宝。
李纾穿着内廷赶制的小郡主礼服—绯红织金云纹袍,头戴珠冠,因年纪小制式减等,却也庄重华美。
皇帝亲自将册宝授予她,册文上写着“…咨尔吴氏予安,柔嘉维则,淑慎其仪,特封为宜青郡主…”
李规也被召进宫观礼。
他跪在殿下,看着小小身影从容接册、谢恩,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这一切不过是场戏,可戏中人演得太真,真到让他恍惚。
礼成后,皇帝对李规道:“吴先生教出这样的好孩子,该赏。
朕已命人在城东赐宅一座,作为郡主府。
只是予安年纪尚小,暂且还是跟着先生住,那宅子先派人打理着。”
李规叩首谢恩。
他知道,这“宜青郡主”名号,从今往后便是李纾在大都最堂皇护身符。
离宫时已是黄昏。
马车驶出皇城,李规才长舒一口气,苦笑道:“主家这几日,可把老奴担心坏了。”
李纾靠着车壁,褪去了宫中那副天真模样,恢复平日沉静:
“让阿翁担心了。不过皇宫…确实挺有意思。”
“主家喜欢?”
“喜欢倒谈不上。”李纾望向窗外亮起的灯火,
“只是觉得,那地方看似金碧辉煌,其实是个精致的笼子。住在里面的人,未必快活。”
李规闻言,心中暗叹。小主君看事,总是这般透彻。
马车穿过长街,驶向他们住的巷子。
远远的,已能看到宅门前挂着的灯笼,在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
李纾忽然轻声说:“阿翁,我累了。”
这是她第一次,像个真正孩子般说累。
李规心中一软,柔声道:“就快到家了。今晚李娘子炖了汤,主家好好歇歇。”
“嗯。”李纾应着,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