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句句诛心。

李规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李纾看着两人争吵，心中好笑又无奈。

这两人加起来，年岁过百，却还像孩童般斗嘴。

但李霜儿有些话没说错。

李规这两年，或许是真把她当成，需要呵护的侄孙女，处处干涉，处处规劝，自觉年纪大、经验足，总想替她做主。

可李纾毕竟是李纾。

她站起身来，声音平静：“好了。”

只两个字，廊下顿时安静。

李规和李霜儿同时看向她。

“霜姨，”李纾看向李霜儿，“明日何时出发？”

“辰时。”李霜儿道。

“好。”李纾点头，又看向李规，“李叔，我出去走走，过些日子便回。大都这边，你照看着。”

她语气温和，却已下决断。

李规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深深一揖：“老奴…遵命。”

李纾不再多言，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她打开衣柜，取出几身换洗衣裳。

都是寻常布料，颜色素淡。

做完这些，她走到书架前，在第三层靠右位置按了一下。

“咔”一声轻响，书架向旁滑开尺许，露出后面一道暗门。

这是密室入口。

李纾推开暗门，走了进去。

密室不大，只有丈许见方，四壁都是青砖，正中摆着一张石桌，桌上空无一物。

但她知道，这密室底下还有一层。

她在石桌东南角踩了三下，又在西北角踩了两下，石桌缓缓移开，露出一个三尺见方洞口，有石阶通向下方。

拾级而下，底下是一间更小暗室。

这里放着几个铁箱，箱中是积攒的珍宝，金银珠宝、古籍秘本、灵丹妙药。

两年前从天山带出来，一直藏在此处，以备不时之需。

李纾走到最里侧一个不起眼木箱前，打开。

箱中并无珍宝，只放着一枚戒指。

戒指样式古朴，非金非玉，通体乌黑，只在戒面处嵌着透明宝石，米粒大小。

这是她曾外祖母李苒留给她的，是储物戒指，已打上她自己神识印记，只有她能打开。

李纾拿起戒指，戴在左手小指上。

戒指自动缩小，牢牢箍住指根。

她心念一动，神识探入戒指内部那是一个约莫有百立方空间，只在角落堆着些杂物。

这些都是她这两年陆续放进去的，有常用丹药、银针、几本要紧的书，还有一柄短剑。

李纾不得不感叹，她曾外祖母真是大方啊，随意给她的储物戒指就是顶阶，百立方空间啊。

她走到那几个铁箱前，也不打开，尽数收进戒指。

金银珠宝也都收走，反正空间够大。

平时她人在大都，大多数时间在这院中，并不担心会有失窃之险。

可她要离开大都，这便不安全了。

李规便知这密室，还知道开启方法。虽然不知道这些箱子里，装了什么。

待收拾妥当，她环视暗室，确认没有遗漏，这才转身上去。

书架合拢，密室恢复原状。

走出房间时，古圳已候在门外。

这个沉默的汉子一如既往，垂手而立，如磐石般稳固。

“古圳，”李纾道，“你随后去武当。我不带旁人，只你一人。”

古圳躬身：“是。”

李纾看着他，心中微暖。

这是曾外祖母给她留的人，忠心耿耿，从不多言，却总能在最需要时，出现在该在的地方。

比起李规，长辈式关怀掌控，古圳这种沉默守护，更让她安心。

至于李规…

李纾摇摇头。李霜儿有些话说得刻薄，却并非全无道理。

这海涯阁是曾外祖母所创，但继承人并非外祖母，而是李纾。

外祖母从没管理或涉入过，灵鹫宫、海涯阁任何事务。

充其量只有老尊主女儿名头。而李规只是外祖母亲信而已。

外祖母如今在缥缈峰下小镇颐养天年，已是对她最好安排。

这大都分阁，这处宅子，乃至宅中的陈榭、厨娘，都是海涯阁的人，效忠的是海涯阁，不是李规个人。

李规这两年有些忘了自己位置，但这不重要，李纾心中有数，便够了。

…………………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

李纾只跟李规说了声“我走了”，便跟着李霜儿出了门。

李规站在院中，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晨雾里，心中五味杂陈。

李霜儿昨日那些话，如刀子般扎在他心上。

他自问一片忠心，从未有过控制尊主之念，可仔细回想这两年所作所为…

或许，李霜儿说得对。

他把尊主当成了孩童需要呵护，忘了她心智见识远超常人。

“李老，”陈榭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低声道，“主家自有分寸，您不必太过担忧。”

李规苦笑一声，摇摇头，转身回了书房。

…………………

却说李霜儿抱着李纾出了大都城，一路向西。

她轻功极高，虽抱着个人，速度却丝毫不减。

只见她足尖在树梢、山石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青烟般飘出数丈，落地无声，起落间从容自若。

李纾被她揽在怀中，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两侧景物飞速后退。

她前世虽也见过轻功，可如李霜儿这般，长途奔袭不露疲态的，却是头一回见。

“霜姨这轻功，是‘凭虚御风’？”李纾问道。

李霜儿轻笑：“是，这功夫是老尊主所创。

练到极致，踏雪无痕、登萍渡水。我这点微末道行，还差得远呢。”

她说着，低头看了李纾一眼。

李纾点头。

两人昼行夜宿，饿了便在山野间摘些野果，或到沿途村镇买些干粮。

李霜儿江湖经验丰富，总能找到最稳妥歇脚处，避开不必要麻烦。

第三日午后，武当山已遥遥在望。

但见群峰耸峙，云雾缭绕，七十二峰如剑指天，气象万千。

主峰天柱峰直插云霄，在秋阳下泛着淡淡金芒，果然有仙家福地气派。

李霜儿却不走正路，抱着李纾绕到后山，寻了一条鲜为人知小径，直往山顶而去。

越往上走，山势越险，古木参天，藤萝垂挂。

偶尔可见道观殿宇檐角从林间探出，却都安静无声，想是道士们都在做功课。

行了约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崖壁前。

这崖壁陡峭如削，高约二十余丈，壁上光秃秃的，连棵草都不生。

崖顶隐约可见一座小小石屋，屋前有棵古松，松下似有人影。

李霜儿仰头看了看，笑道：“这老道，还是喜欢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她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但见她足尖在崖壁上连点数下，每一次点踏都精准落在微凸的石棱上，借力上跃。

青衫飘拂，如一只大鸟凌空而起，转眼间已登上崖顶。

李纾只觉身子一轻，再定睛时，已站在崖顶平地上。

石屋简陋，以青石垒成，门扉紧闭。

屋前那棵古松怕有数百年树龄，枝干虬结如龙，松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一个老道正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

这老道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看上去普普通通，与山间寻常老道并无二致。

可李纾只看一眼，便知此人绝不简单。

他坐在那里，气息与周围山石林木融为一体，若不刻意去看，几乎感觉不到他存在。

张三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