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谦虚,张三丰却知绝非“粗浅”那么简单。
能看出他太极精要的,天下屈指可数。
这女童若非天赋异禀,便是身负绝世传承。
他正想问什么,忽听山下传来钟声。
钟声悠扬,连响九下,在群山间回荡。
张三丰神色微动,起身道:“山中有事,老道需下山一趟。
李夫人与小姑娘若不嫌弃,可在山上小住几日。”
李霜儿笑道:“正好,我也有些累了。老道你去忙,不用管我们。”
张三丰点点头,又看了李纾一眼,这才飘然下山。
他身法看似不快,可每一步踏出,便是数丈距离,转眼间已消失在林间小径上。
李霜儿在李纾身旁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这才叹道:“这老道,功夫是越来越深不可测了。”
李纾将蜜饯推到她面前:“霜姨尝尝。”
李霜儿拈起一颗梅子放入口中,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她舒服地眯起眼,忽然道:“主君方才观战,可有什么感悟?”
李纾想了想,道:“张真人功夫,已近道矣。可惜…”
“可惜什么?”李霜儿挑眉。
“可惜仍是武学范畴。”李纾轻声道,“若能再进一步,由武入道,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李霜儿怔了怔,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李纾望向山下,但见云雾缭绕,殿宇隐现。
…………………
李霜儿与李纾便在武当山住了下来。
张三丰命四弟子张松溪前来照应。
这位武当四侠年近三旬,面容清癯,双目温润有神,一身青布道袍浆洗得干干净净,举止间自有一股儒雅气度。
他见了二人,先向李霜儿深施一礼,又对李纾含笑拱手:
“李前辈、李姑娘安好。家师命晚辈在此听候差遣。山中简陋,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李霜儿还礼笑道:“张四侠太客气了。我与你师父是故交,此番叨扰已是不该,怎敢劳动大驾?”
张松溪正色道:“前辈此言差矣。家师常言,江湖相逢便是缘法。前辈远来,武当自当尽地主之谊。”
说着转向李纾,温声道,“李姑娘年纪虽小,气度不凡,想必是家学渊源。
山中秋色正好,若姑娘不弃,晚辈愿引路一游。”
李纾抬眼打量他。
这位武当四侠在书中虽着墨不多,却是个心思缜密、智计超群的人物。
此刻见他言辞恳切,目光清明,便点头道:“那便有劳张四侠了。”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山间薄雾未散。
张松溪引着二人出了清虚院,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而行。
此时正值深秋,满山枫叶如染,层层叠叠的红黄二色在晨光中流淌,间或有几株青松挺立其间,更添苍翠。
山涧泉水淙淙,自石缝间涌出,汇成清溪,水声与鸟鸣相和,宛如天籁。
“武当七十二峰,各有胜景。”张松溪一路行,一路指点讲解,
“此峰名‘狮子峰’,因形似卧狮得名。相传真武大帝当年在此降服狮妖,故有此称。”
李纾顺他所指望去,果见一峰巍峨,峰顶巨石嶙峋,确如狮首昂啸。云雾缭绕间,更添几分神秘。
行约半个时辰,来到一处断崖前。
崖高十丈,壁立如削,石色苍黑,上有斑驳苔痕。
崖壁正中凿着三个斗大篆字:“解剑岩”。笔力遒劲,入石三分,虽经百年风雨,锋芒犹在。
张松溪驻足解释道:“此乃祖师手书。当年祖师立下规矩,
凡上武当山者,无论王侯将相、武林豪杰,皆须在此解剑,以示对道门清静之地的敬重。”
说着,他目光掠过岩下几处石台,台上隐约可见剑痕,“数十年来,不知多少名剑在此暂栖。”
正说间,忽听远处脚步声响。
一个年轻道士自林间快步而来,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眉目清朗,只是眉宇间锁着一缕愁绪。
他见了张松溪,忙趋前施礼:“四师兄。”
张松溪含笑点头,引见道:“六弟,这位是李前辈,这位是李姑娘,乃师父贵客。”
那道士正是殷梨亭。
他闻言忙向二人行礼,举止间透着几分腼腆,耳根微红道:
“晚辈殷梨亭,见过李前辈、李姑娘。”
李霜儿打量他片刻,眼中掠过了然,温声道:
“殷六侠不必多礼。看你行色匆匆,可是门中有事?”
殷梨亭脸更红了,低声道:“没、没什么要紧事…
只是前日收到峨眉传书,说纪师妹下月要来武当拜会掌门…”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低,眼中却漾起一层光彩,似喜似忧。
李纾心中一动。
纪晓芙…
此刻的她,应还是峨眉派那个明艳照人的女弟子,
尚未遇见那个改变她一生命运的男子,更未生下那个取名“不悔”的女儿。
看着殷梨亭这情窦初开模样,李纾暗叹一声。
这少年此刻满腔赤诚,又怎知将来情路坎坷,所爱之人另有所属,自己亦将历尽沧桑?
她面上不露声色,只静静听着。
张松溪见状,拍了拍殷梨亭肩膀,笑道:
“六弟莫要紧张。纪女侠来武当是好事,你且安心准备便是。”
殷梨亭点点头,又向二人行了一礼,这才匆匆离去。
青衫背影在林间一闪而逝,透着少年人特有的轻快。
李纾望着他消失方向,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多年后的殷梨亭,眉间刻着风霜,眼中藏着寂寥。
那场情劫几乎毁了他,却也最终成全了他与杨不悔那段惊世骇俗姻缘。
这一世,若有机会…
她摇摇头,将杂念暂且压下。
此后数日,李纾与武当诸侠渐渐熟稔。
宋远桥身为大师兄,年近四旬,气度沉凝,待人接物周到得体,一言一行皆合礼数;
俞莲舟沉默寡言,常独自在崖边练剑,剑风凛冽,内劲浑厚,是七侠中武功最高者;
张松溪博学多闻,谈吐风趣,常引经据典,令人如沐春风。
殷梨亭最是热心,常来清虚院走动,有时带些山果野味,有时讲些江湖见闻。
莫声谷年纪最幼,不过十六七岁,性子活泼,初见李纾时好奇地打量,后来见她谈吐见识不凡,便也收了顽皮心思,执礼甚恭。
唯有一人,始终未曾露面。
俞岱岩。
李纾知道,这位武当三侠,三年前护送屠龙刀回山途中,遭人暗算,被大力金刚指废去四肢,从此卧床不起。
张三丰虽医术通神,也只能保住他性命,无法让他重新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