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纾点头,一行人随掌柜穿过前堂,往后院去。
得月楼后面别有洞天。
绕过影壁,是一个小巧园林,假山池塘,曲廊通幽。
东院独立于园林东北角,是个两进院落,前院有厅堂、书房,后院是卧房,正好够李纾主仆及两个丫头居住。
院中植着几株蜡梅,正值花期,黄灿灿花朵缀满枝头,暗香浮动。
赵敏一进院就撒欢似的跑了一圈,最后停在蜡梅树下,仰着小脸嗅花香。
周芷若则安静许多,只站在廊下打量四周,眼中透着喜欢。
李纾对掌柜道:“有劳了。我们舟车劳顿,今日不出门,晚饭送到院里来。”
掌柜连声应下,躬身退去。
待院门关上,李纾才在厅堂主位坐下,对古圳道:“你去联络,今夜亥时。”
古圳领命,无声退下。
晓荷和武瑞带着两个丫头去安置行李,李纾独自在厅中喝茶,心中盘算着平江局势。
平江自古繁华,如今虽在元廷治下,实则已被张士诚掌控。
此人以贩私盐起家,如今还没明面上占有高邮,但势力已覆盖淮东,是个枭雄人物。
海涯阁在此经营多年,与张士诚集团多有合作。他需要情报,海涯阁需要靠山,各取所需。
只是近来,风声有些不对。
…………………
入夜,平江城渐渐安静下来。
得月楼东院里,赵敏和周芷若已被晓荷哄着睡下。
李纾换了身深青色衣裙,外罩斗篷,对武瑞道:“你看好院子,我出去一趟。”
武瑞欲言又止,终究只躬身道:“主君小心。”
李纾点头,推门而出。
古圳早已候在院外阴影中,见她出来,低声道:“车备好了。”
两人从侧门出了得月楼,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上车后,古圳亲自执鞭,马车悄然驶入夜色。
平江的夜,与白日又是不同。
河道中仍有画舫游弋,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着歌女的吴侬软语。
两岸灯笼倒映水中,碎成点点金红,随波荡漾。
马车穿街过巷,约莫一炷香工夫,在一处巷口停下。
这巷子僻静,两旁皆是高墙深院,只几盏气死风灯挂在檐下,昏黄的光勉强照亮青石板路。
古圳引着李纾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三长两短,叩门声。
门开了条缝,一个老仆模样的人探出头,见是古圳,忙让开身子。
入门是个小院,朴素无华,唯有一株老梅倚墙角而生,枝干虬结。
正屋灯火通明,一个女子已候在门前。
这女子三十出头年纪,鹅蛋脸,柳叶眉,穿着一身淡青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看似温婉,一双眸子却清明锐利,透着干练。
见李纾进来,她整肃衣冠,躬身行礼:“平江分舵牡沐,见过主君。”
李纾虚扶一把:“不必多礼。这些年辛苦你了。”
牡沐直起身,侧身引路:“主君请进。”
屋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用心。
紫檀木桌椅擦得一尘不染,官窑瓷瓶中插着几枝白梅,清雅宜人。
两人分主宾落座,早有侍女奉上茶点。
牡沐亲手斟茶,这才禀报平江事务。
海涯阁在平江经营已近百年,明面上有几处生意,绸缎庄、酒楼、当铺,都是正经行当。
暗地里,情报网络遍布江南,上至官府动向,下至市井流言,无不在掌握之中。
“张士诚那边如何?”李纾问。
牡沐沉吟道:“此人确有枭雄之姿,善用人,也肯听谏。只是格局稍小,看重眼前利益。
如今他占据高邮,实际已控制平江一带。
麾下人才不少,弟弟张士德骁勇,女婿潘元明善谋,只是…”
她顿了顿,“内部并不团结。张士德贪财,潘元明好色,两人常因利益起争执。张士诚虽能压服,终究是隐患。”
李纾点头,这与她所知大致相符。
正说话间,牡沐神色凝重起来:“主君,还有一事。前日杭州总舵传来密报,鬼楼有异动。”
“鬼楼?”李纾眉头微皱。
这名字她听过。
江湖上最神秘杀手组织,行事狠辣,一旦接下生意,不死不休。
不少江湖好手栽在他们手里,正派人士恨之入骨,却始终摸不清其底细。
“是。”牡沐压低声音,“有人在鬼楼花重金,买张士诚人头。
鬼楼已接下生意,派了两名顶阶杀手,三日前已潜入平江。”
李纾眸光一凝:“顶阶?超一流高手?”
“正是。”牡沐点头,“张士诚虽护卫森严,但面对两名超一流杀手联袂出手,恐怕…凶多吉少。”
李纾端起茶盏,揭盖轻嗅,茶香氤氲。
她沉思片刻,忽然问:“我们在平江有多少人手?张士诚身边可有我们的人?”
牡沐眼睛一亮,立刻明白她意思:“平江分舵有六十四人,皆是好手,外围三百多人。
张士诚身边,一个幕僚两个亲卫是我们的人,他弟弟张士德一个宠妾,也是我们安排的。”
“够用了。”李纾放下茶盏,盏底与楠木桌面相触,发出极轻一声脆响。
她抬起眼,眸中映着烛火,幽深如古井:“张士诚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他一死,平江必乱,各路势力必如饿狼扑食,届时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咱们在平江的根基也要动摇。”
顿了顿,她话锋微转,声音压得更低:“但他也不能全须全尾地活着。
重伤需卧榻,大权需旁落,这才是我们机会。”
牡沐神色一凛,已然会意:“尊主是说…”
“趁他伤重,内部必生乱。”李纾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
“张士德莽撞贪权,潘元明阴鸷多谋,这两人素来不睦。
张士诚一倒,他们岂会甘居人下?必有一番龙争虎斗。”
她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江左形势图》前,目光扫过平江、高邮、通州等地,停在长江蜿蜒处。
“海涯阁在江南经营百年,根基深厚,然江左之地,始终隔江相望。”
李纾转身,“此番鬼楼行刺,是劫数,也是天赐良机。
我们要的,不止张士诚欠一份人情,更要借此东风,将江左彻底收入囊中。”
牡沐呼吸微促,眼中光芒闪动:“属下愚钝,请尊主明示。”
李纾走回案前,取过纸笔,边写边道:
“其一,保张士诚性命,但不必令他痊愈。
让他缠绵病榻,意识清醒却无力理政。
这分寸,你手下那位‘妙手仙娘’该懂得把握。”
“其二,”她笔锋一顿,墨迹在宣纸上洇开,“扶张士德上位,做明面上傀儡。
此人好大喜功,易操控。潘元明那边,许以重利,分而化之。
张士诚旧部中,有才干却不得志者,暗中拉拢,许以高位。”
“其三,最关键处。”李纾抬起眼,目光如剑,
“海涯阁要有人进入张士诚部核心。不是幕僚,不是客卿,而是掌军、掌财、掌谍报的实权之位。
三个月内,我要看到张士诚部粮草调度、兵马布防、银钱往来,事事皆有我们的人经手。”
牡沐听得心惊,却更感振奋:“只是…张士德虽愚,未必肯全然听命。”
李纾唇角微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会听的。鬼楼刺客能潜入府邸一次,就能潜入第二次。
张士诚重伤在床,他张士德脑袋,就不想要个更稳妥的护卫?海涯阁最不缺的,就是‘高手’。”
她将写好的纸笺推给牡沐:“这上面几个名字,都是咱们阁中潜伏多年暗子。
有的在张士诚部已熬到中层,有的在外围经营,名声不显却能力出众。时机一到,自会有人与你联络。”
牡沐双手接过,只见纸笺上不过寥寥十余人名,每个名字后却标注着身份、位置、可用的把柄或软肋。
她心中暗惊,尊主远在大都,对江左人事竟了如指掌至此。
“此事要做得干净,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
李纾走回窗边,望着夜色中平江城万家灯火,
“张士诚部的人,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人’在争权,是‘内部提拔’,是‘时势造英雄’,而非外人插手。”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牡沐躬身:“属下即刻去安排。只是…鬼楼那边?”
“鬼楼行事,一击不中,按规矩该蛰伏三月。”李纾语气平静,
“这三个月,就是我们窗口期。待他们卷土重来时,平江已是另一番天地了。”
她摆了摆手,牡沐会意,悄然退下。
屋内只剩李纾一人。
她独自站在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拂入,带着运河的水汽,还有隐约的丝竹声。
她望向窗外夜色,平江城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星河倒悬。
“鬼楼…”她轻声自语,“倒是来得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