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想来…
李纾闭了闭眼。
「那双手…未免太熟练了些」
正思忖间,竹帘轻响。
两个青衣侍女端水进来,敛衽行礼:“姑娘醒了?奴婢伺候您梳洗。”
李纾压下心中烦乱,起身走到面盆架前。
水温正好,浸过脸时带来几分清醒。
侍女捧来新衣,还是昨日那套浅碧杭绸,已洗净熨平,叠得整整齐齐。
她换上衣裳,坐在镜前。
侍女为她梳发,手法轻柔灵巧,不多时便绾成个简雅发髻,只簪一支白玉簪。
“姑娘真好看。”一个侍女低声赞叹。
李纾看着镜中人。
容貌平平,在这身装束下,显出几分清雅。
「千幻」不愧是曾祖母留下的灵器,幻化出的容貌毫无破绽,连她自己都看不出易容痕迹。
可赵敏那双眼…
李纾垂下眸子。
她不信那孩子认得出来。
梳洗完毕,侍女又端来早饭: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笼饺子。摆在外间竹案上,便躬身退去。
李纾独自用饭,期间无人打扰。
吃完后,她在屋中踱步。这竹楼布置得极雅致,书案上摆着几卷书,她随手取了一本,是《庄子》。
翻开,书页上竟有朱笔批注,字迹清秀挺拔,隐隐透着锋芒。
她认出那是赵敏的字。
那孩子习字,还是她亲手教的。从描红到临帖,一笔一划,她都细细指点过。
如今这字,已自成风骨。
李纾在窗边竹椅上坐下,翻开书页。
日光透过竹帘,洒在书页上,字字清晰。
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
傍晚时分,赵敏才回竹楼。
她依旧是那身雪青长衫,玉冠束发,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
见李纾靠在窗边看书,她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情绪。
“安姑娘。”她唤道,声音比昨夜柔和了许多。
李纾抬眼,淡淡应了一声:“公子。”
赵敏走到她身边,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本书上,是《庄子》。
“姑娘喜欢庄子?”
“随便翻翻。”李纾合上书,放在膝上。
两人对坐片刻,赵敏忽然道:“昨夜冒犯了。”
李纾挑眉看她。
赵敏神色诚恳,目光却有些躲闪:
“姑娘身怀武功,我不得不出此下策。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姑娘见谅。”
李纾看着她,心中有些讶异。
这丫头今日怎么这般规矩?昨夜那副轻佻模样,倒像是换了个人。
“公子多虑了。”她淡淡道,“阶下之囚,不敢言得罪。”
赵敏苦笑,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姑娘用饭吧。”
晚饭时,赵敏陪着用膳,举止有度,言谈得体。
她谈起些江湖趣闻、南北风物,言语风趣,见识广博,全然是世家公子与客人闲谈做派。
李纾安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这般相处,倒比昨夜那场“检查”更让她自在。
此后两日,皆是如此。
赵敏似乎很忙,每日早出晚归,回来时总带着一身风尘。
她待李纾礼数周全,却不再有逾矩之举,甚至不曾在她房中多作停留。
到了第三日清晨,李纾刚用完早饭,便有侍女前来。
“姑娘,公子请您去广场。”
李纾随侍女下楼。
广场上已备好一辆马车。
车外观朴素,青布车篷,乌木车架,与寻常商旅所用无异。可掀帘入内,李纾一怔。
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绒毯,角落设一张小几,几上茶具齐全,茶炉里炭火正旺。
靠窗处有软榻,榻上叠着锦被。
四壁衬着浅青绸缎,用银线绣着疏竹图样,雅致非常。
这般布置,显然是花了心思。
“姑娘请稍候,公子随后便到。”侍女说罢,放下车帘。
李纾在软榻上坐下,指尖抚过锦被上细密绣纹。
这死小孩…到底想做什么?
车外传来马匹嘶鸣声,护卫列队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李纾神识微扫,车外除了一名车夫,还有五六个护卫,皆是好手。
马车驶出山谷。
道路崎岖,车厢却极稳。李纾靠在窗边,望着外头掠过的山景。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远处传来马蹄声。蹄声急促,由远及近,不多时便与马车并行。
有人靠近车窗,轻声问:“安姑娘可还好?”
是赵敏的声音。
李纾掀帘望去。
赵敏一身玄色劲装,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长发束起,眉眼在阳光中愈发清俊。
她勒马缓行,与车窗平齐,目光落在李纾脸上。
四目相对。
李纾垂下眸子,淡声道:“还好。”
赵敏唇角微弯,不再多言,只策马跟在车旁。
此后一路,她始终随行在侧。
午间歇马时,她亲自端来茶水点心;
傍晚扎营,她指挥护卫搭帐篷,布置得井井有条。
李纾冷眼旁观,心中却渐起波澜。
这孩子…当真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赖在她怀里撒娇的小丫头,也不是那个骄纵任性的小郡主。
如今的赵敏,行事果决,气度沉凝,举手投足间自带威仪。
那些护卫对她敬畏有加,令行禁止,显然平日治下极严。
可偶尔…李纾能在那双眼里,看到掩不住的疲色。
夜幕降临时,车队在一处开阔地扎营。
赵敏扶着李纾下马车,引她入帐。
帐内陈设简单,却整洁舒适。
地上铺着厚毡,设一张矮榻,榻上铺着锦褥。
角落有小几,几上摆着铜盆巾帕等物。
“荒郊野外,简陋了些,姑娘将就一夜。”赵敏温声道。
她亲自端来晚饭。菜式简单,却都是李纾偏爱的江南口味。
李纾默默用饭,赵敏在一旁陪着,偶尔为她布菜,动作自然。
饭后,赵敏收拾碗筷,忽然道:“今夜只得一顶帐篷,委屈姑娘与我同榻了。”
她说得坦然,仿佛理所当然。
李纾抬眼看她。
赵敏神色如常,眼中却藏着几分试探。
「死小孩…」李纾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只淡淡点头:“无妨。”
夜深人静,帐外传来护卫巡逻的脚步声,极轻,却逃不过李纾神识。
她侧卧在榻内侧,背对着赵敏。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赵敏躺了下来。锦褥微陷,带着淡淡暖意。
帐篷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李纾忽觉腰间一紧。
一只手臂从身后环过来,轻轻搂住她的腰。力道很轻,仿佛怕惊着她。
李纾身子微僵。
身后传来极低的声音,似梦呓,又似呢喃:“姐姐…”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拂过心尖。
李纾闭上眼,心中涌起酸涩。
这孩子…还记着她。
手臂收紧了些,温热身躯贴上来,下巴轻抵在后肩。呼吸拂过耳畔,气息熟悉。
李纾没有动,任由她搂着。
夜渐深,帐外风声呜咽。
…………………
次日清晨,李纾是被耳畔温热的呼吸弄醒的。
那呼吸就在肩颈窝,不疾不徐。
背后之人搂着她腰,头埋在她发间,鼻尖轻蹭,似在嗅她发间气息。
这动作太过熟悉。
以前,赵敏常这般赖在她怀里。
那时小丫头身量未足,整个人蜷在她怀里,小脑袋埋在她颈窝,像只贪暖的猫儿。
可如今…
李纾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具身躯,修长柔韧,温热紧实,已全然是成年女子模样。
那个赖在她怀里撒娇的女孩,已长得比她还要高。
李纾心中轻轻一叹。
岁月如梭,白云苍狗。
她一动不动,只静静躺着。身后那人似乎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
可李纾知道,赵敏醒着。
那搂在她腰间的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衣料,动作轻柔。
许久,赵敏才松开手,起身下榻。
“姑娘醒了?”她声音如常,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李纾坐起身,点了点头。
赵敏已换好衣裳,墨绿劲装,长发高束,又是一派英气模样。
她走到帐外吩咐护卫收拾行装,声音清朗从容。
李纾看着她背影,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