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行了十余日。
白日赶路,赵敏骑马随行,偶尔靠近车窗问询;
夜间扎营,两人同榻而眠,赵敏总会从身后搂住她,却再无逾矩之举。
这般相处,若即若离,似亲近又似疏远。
李纾清楚,赵敏在试探,也在等待。
试探她底线,等待她反应。
而她…竟也默许了这种曖昧。
第十三日傍晚,车队抵达一处山庄。
山庄依山傍水,四周绿柳成荫。
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绿柳山庄”四字,笔力遒劲,隐有风骨。
李纾下马车时,抬眼望去。
暮色中,山庄楼阁错落,飞檐翘角,在绿柳掩映间若隐若现。
晚风拂过,柳丝轻扬,送来淡淡花香。
好一处清雅所在。
她心中却是一沉。
绿柳山庄…原来是这里。
赵敏对张无忌情根深种,便是在此初见倾心,此后纠缠半生。
赵敏引她入内,穿过前厅,来到一处临水小院。
院中植满柳树,晚风过处,柳絮如雪。
“姑娘暂居此处,若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
赵敏温声道,“我还有些事务处理,晚些再来陪姑娘用饭。”
说罢,她转身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李纾独自站在柳树下,望着那一池碧水,心中怅然。
张无忌…很快就要名扬天下了吧。
赵敏若与他相遇,是否会如文中那般,对他动心?
想到此处,李纾心中涌起涩意。
像被谁抢走了最心爱的宝贝。
可旋即她又苦笑。
赵敏不是她私有物,她无权干涉那孩子心思,更无法左右她选择。
她们之间,隔着七年光阴,隔着生死之别,隔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涩然,来得莫名,去得也该无声。
只是…
李纾抚过垂柳柔枝,指尖冰凉。
…………………
与此同时,山庄另一处书房内。
赵敏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支白玉簪,那是李纾昔年赠她的生辰礼。
烛火摇曳,映着她侧颜。
她闭上眼,脑中浮现出那日在山谷中初见“安瑜”情景。
那女子,分明穿着粗布衣裳,容貌平平,站在一群俘虏中,却如鹤立鸡群,与周遭格格不入。
那眼神,初对视时惊艳,随即化作淡然。
那不是寻常女子,见到俊俏公子时的娇羞或倾慕,而是…洞悉一切的平静。
赵敏的心,在那一刻几乎要跳出胸腔。
那晚她抱着“安瑜”,闻到她身上淡淡体香。
那是刻在她记忆深处的味道,七年来魂牵梦萦,从未忘却。
她颤抖着手褪去对方衣衫,一寸寸检查。
没有痣,没有疤痕,肌肤光洁如玉,与她记忆中略有不同。
可那身段、那气息,眼中偶尔掠过的无奈纵容…
分明就是她的姐姐。
赵敏几乎要脱口相认,可理智死死压住了冲动。
她仔细检查过那张脸,毫无易容痕迹,完美得无懈可击。
可这世上,若说有谁能做到这般以假乱真,除了李纾,还能有谁?
“予安…安瑜…”赵敏喃喃低语,指尖抚过簪身,“姐姐,你连化名都懒得费心么?”
她太了解李纾。
那人看似温和淡然,实则骨子里傲得很。
若她不愿,天下无人能勉强;若她想走,纵有千军万马也拦不住。
可如今,她愿意留下,留在这山谷,愿意上这马车,愿意与她同榻而眠…
这说明什么?
赵敏不敢深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深。
她只能小心翼翼,步步试探。
那夜抱着李纾入睡,闻着熟悉体香,赵敏整夜未眠。
那气息对她而言,如罂粟般让人上瘾。
娇躯在怀,温香软玉,她恨不得时时刻刻这般贴着,再也不放手。
可她知道,不能急。
李纾性子看似温和,实则极有主见。若逼得太紧,只怕适得其反。
更何况…
赵敏睁开眼,望着烛火,眼中掠过忐忑。
若让李纾知道,她对她存着这般…不容于世的心思,她会如何?
寻常女子,谁能接受另一个女子情意?
可李纾…不是寻常女子。
赵敏握紧玉簪。
这七年多,她踏遍南北,寻遍江湖,从未放弃过寻找。
如今人就在眼前,她怎能放手?
“姐姐…”她低声唤道,眼中燃着执拗的光,
“这次,敏儿不会再让你走了。”
…………………
李纾在绿柳山庄日子,过得闲适。
赵敏似乎极忙,每日天未亮便离庄,往往要到傍晚才归。
但无论多忙,她总会赶回来陪李纾用晚饭。
这日晚饭过后,赵敏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坐在窗边,看着李纾沏茶。
她托着腮,目光落在李纾身上,痴缠中带着几分委屈,仿佛在问:为何不留我过夜?
李纾垂眸斟茶,刻意不去看那双眼睛。
她告诫自己,这不过是赵敏手段,用这般温存姿态,引得她心软罢了。
可她心中又忍不住暗恼,自己当年教的那些揣摩人心、审时度势本事,如今竟被这死小孩用在自己身上。
茶香氤氲,两人对坐无言。
窗外传来柳叶沙沙声,更显得室内寂静。
赵敏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姐姐…”
李纾手一颤,茶盏险些脱手。
她抬眼看去,赵敏却已垂下眸子,仿佛刚才那声只是错觉。
“公子说什么?”李纾稳住心神,淡淡道。
赵敏摇摇头,起身道:“夜已深,姑娘早些歇息。”
她转身离去,背影在烛光中拉得修长,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李纾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那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中五味杂陈。
…………………
又过了几日,山庄里来了位客人。
赵敏对李纾说,是位故交好友,要暂住些时日。
李纾并未在意,依旧每日读书、抚琴、散步,过着清闲日子。
这日午后,李纾在房中看书久了,有些倦意,便起身往花园散步。
园中柳树成荫,花木扶疏,景致极佳。
她沿着卵石小径缓步而行,远远便听见亭中传来笑语声。
透过柳枝间隙望去,亭中坐着两人。
一个是赵敏,她今日竟穿了女装,一身藕荷色罗裙。
这般打扮,褪去了平日英气,多了几分女儿家柔美。
另一个是年轻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穿着杏黄衣衫,容貌娇俏,正倚在赵敏身侧说笑。
两人挨得极近,那黄衣女子说着说着,竟伸手搂住赵敏脖颈,亲昵地在她耳边低语。
赵敏也不推拒,反而伸手揽住对方的腰,笑吟吟地听着。
李纾脚步一顿。
心中蓦地腾起一股无名火,烧得她呼吸一窒。
那画面太过刺眼,刺得她想要冲上前去,将两人分开。
可她随即压下了这股冲动。
她有什么资格?
她现在是“安瑜”,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女子。
赵敏是这山庄主人,想与谁亲近,便与谁亲近。
她凭什么干涉?
李纾转身,悄然离开花园。
回到住处,她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院中柳絮纷飞,心中那涩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赵敏又一种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