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死小孩心思机敏,定是察觉了她这几日疏离,故意用这法子来激她。
可理智归理智,心中那点酸楚,却是真真切切。
…………………
傍晚,赵敏如常来陪李纾用饭。
李纾面上不显,对她却比前几日,更加冷淡。
这冷淡并非刻意,而是她心中郁结,实在装不出热络模样。
赵敏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眼中掠过暗喜,姐姐在意了!她在意自己与别人亲近!
可随即又忐忑起来。
若李纾知道她是故意试探,会不会恼了她?
这般又喜又忧的心情下,赵敏小心翼翼开口:
“明日…我想请姑娘去黄河边走走,可好?”
李纾抬眼看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两人乘马车出庄。
车厢内,赵敏一反常态地沉默。
她坐在李纾对面,目光时而落在窗外,时而偷偷瞥向李纾,欲言又止。
李纾只作不见,闭目养神。
车行半日,抵达黄河岸边。
时值初秋,河水滔滔,浊浪排空。
岸边已搭起一座凉棚,铺着厚毡,设了桌椅茶具。
十几个护卫远远散开警戒,留出清净空间。
两人在棚中坐下,侍女奉上热茶。
赵敏亲自斟茶,推到李纾面前:
“这茶叶是从江南带来的,姐姐…姑娘尝尝。”
她险些又叫出“姐姐”,慌忙改口。
李纾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清冽,确是上品。
两人静静喝茶,看黄河奔流。
许久,赵敏忽然轻声道:“小时候,姐姐常陪我在园中看星星。
夏夜饭后,摇着扇子,教我认星宿。
那时我还嫌烦,觉得连看个星星都要学…”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现在想来,那真是…最快乐时光。”
李纾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赵敏转过头,看着她:“现在再没有人,陪我看星星了。”
“以后会有的。”李纾轻声说。
“即使有,”赵敏眼中浮起水光,“那也不是我的姐姐。”
李纾心头一颤,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想说,以后张无忌会为你画眉,自然会陪你赏星观月。
谁陪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意让谁陪。
这般想法,让心中涩意再难掩藏,脸上也带出几分。
赵敏似乎察觉到她心绪不佳,不再多言。
夜幕降临时,护卫在岸边生起篝火。两人围火而坐,侍女端上酒菜。
赵敏斟了杯酒,仰头饮尽,忽然笑道:
“今日月色真好,让我想起那年中秋…”
她说起旧事,絮絮叨叨,时而笑,时而叹。
李纾听着,偶尔饮一口酒。
酒意渐浓时,赵敏靠过来,头轻倚在她肩上:“姐姐,这些年…我好想你。”
她声音含糊,似醉非醉。
李纾身子微僵,但没有推开。
这一夜,两人在黄河边坐到很晚。
漫天星斗璀璨,河水奔流不息,仿佛要将时光都带走。
回程路上,李纾对赵敏越发冷淡。
她恼恨赵敏故意挑起她情绪,更恼恨自己竟真的在意。
赵敏心中苦笑,却不敢再试探。
…………………
秋日午后,天光澄澈如洗。
听雨轩外的花园里,金菊正盛,丹桂飘香。
李纾独坐在临水六角亭中,石几上摊开一卷经书,手边一盏清茶尚温。
她穿了身月白襦裙,外罩浅青比甲,乌发松松绾了个髻。
这般简素打扮,在这满园秋色中,却别有一番清雅风致。
正读到“逍遥游”篇中“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一句,忽听廊外传来细碎脚步声,夹杂着女子娇脆笑语。
李纾抬眼望去,见月洞门处转出个杏黄衣衫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
生得柳眉杏眼,姿容俏丽,正是那日与赵敏在花园中,谈笑甚欢之人。
那女子也瞧见了亭中的李纾,脚步一顿,眼中掠过几分不屑,旋即扬起下巴,娉娉婷婷走了过来。
到了亭前,她也不施礼,只上下打量着李纾,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你就是敏敏藏在庄里的那位‘安姑娘’?”
李纾合上书卷,神色淡然:“姑娘有何指教?”
“指教?”杏衣女子嗤笑一声,“我乃安西王之女,月华郡主。”
女子见她不起身行礼,眉头一皱:“见了本郡主,为何不行礼?”
原来是个郡主。李纾心中了然,却依旧端坐不动,只淡淡道:“郡主?”
李纾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安西王…她记得,是前汝阳王现任皇帝的族弟,封地在甘凉一带。
这位月华郡主,是那日跟赵敏谈笑风生的女子,原来是族妹。
「哼,死孩子,上次果然在试探我」李纾暗骂一句。
“郡主若无他事,请自便。”李纾重新翻开书卷,不再看她。
这般态度,彻底激怒了月华郡主。
她声音陡然转厉:“好没规矩的野丫头!姐姐怎会留你这等不知礼数之人在庄中?”
李纾端坐不动,只淡淡道:“郡主若是来赏花的,请自便。若是来寻衅的,还请回吧。”
月华郡主被她这般从容态度激怒,柳眉倒竖: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本郡主面前装模作样!
我告诉你,姐姐不过是一时新鲜,你这等姿色平平的村姑,也配让她金屋藏娇?”
她越说越气,声音尖利起来:
“识相的赶紧自己滚出山庄,想攀高枝也不照照镜子!
就你这平平无奇模样。哼,姐姐早有所爱,你根本没机会!”
李纾听她越说越不堪,眉头微皱,起身欲走。
月华郡主见她竟敢无视自己,更是怒不可遏,伸手便要来抓她衣袖:“站住!本郡主话还没说完!”
李纾脚步微错,身形如柳絮飘拂,轻轻巧巧避开了那一抓。
柳月茹抓了个空,踉跄一步,险些跌倒,更是羞恼交加,回头对身后两个仆役喝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抓住她!”
那两个仆役面面相觑,迟疑不敢上前。
他们虽是新来的,却也知这位“安姑娘”是庄主贵客,平日里赵敏对她何等礼遇。
“废物!”月华郡主跺脚怒骂,“本郡主的话,你们敢不听?”
仆役脸色一变,终究不敢得罪,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李纾见他们真要动手,轻轻叹了口气。
她本不欲与这等骄纵女子计较,可对方步步紧逼,实在烦人。
眼见一个仆役伸手来抓她肩头,李纾足尖微点,身形如烟似幻,已飘至三步之外。
那仆役一抓落空,怔在原地。
另一个仆役从侧面扑来,李纾看也不看,衣袖轻拂,一股柔和劲风扫出,那人只觉膝弯一麻,扑通跪倒在地。
月华郡主看得目瞪口呆,旋即更是暴怒:“反了!反了!区区一个贱婢,也敢反抗!”
她尖声叫道:“去叫护卫!把山庄护卫都叫来!
本郡主今日,非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村姑!”
李纾见她这般癫狂模样,摇了摇头,心中只觉可笑。
她本就不是争强好胜之人,更何况与这等无知女子纠缠,实在有失身份。
目光扫过一直侍立在亭外的侍女秋月,她面色惶急。李纾心中已有计较。
她足尖在假山石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燕掠起,稳稳落在假山顶端。
月白裙袂在秋风中飘拂,恍若仙子凌波。
“秋月,”她声音清越,传遍花园,
“告诉你家主人,我对争风吃醋之事毫无兴趣。先离开了,不必再寻我。”
说罢,她也不看月华郡主那气急败坏模样,身形一晃,已施展“凌波微步”,如一道青烟掠过园中花树,转眼消失在月洞门外。
秋月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连声呼唤:“安姑娘!安姑娘留步!”
可哪里还有人影?
月华郡主也呆住了。
她本以为这“安姑娘”不过是寻常女子,吓唬一番便会服软求饶,
哪知对方竟有这般高妙武功,说走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想到赵敏回来后得知此事…月华心中涌起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