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山野粗茶,入口涩得很,可咽下后喉间却有淡淡回甘。
李纾觉得有趣,又要了一碗,还让茶博士包了一小包茶叶,打算路上慢慢喝。
正品茶间,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十六七岁少女仓皇跑过茶棚,发髻散乱,衣衫破损,满面惊惶。
不过片刻,五六个彪形大汉追了上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汉子,手中提着根熟铜棍。
茶棚里众人顿时噤声,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动。
那几个大汉一看就不是善茬,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内外兼修。
其中两人腰间佩刀,刀鞘上刻着狰狞鬼面,透着森森煞气。
“光天化日,强抢民女,还有王法吗!”角落里有个年轻侠士忍不住拍案而起。
独眼汉子冷笑一声,铜棍往地上一顿,“轰”的一声,青石板竟裂开几道缝隙:“杨天门办事,闲人避让!”
“杨天门”三字一出,那年轻侠士脸色骤变,讪讪坐下,再不敢多言。
茶棚里更静了。
不过盏茶工夫,那几个汉子去而复返,那少女已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破布,由两人架着,踉跄而行。
茶棚中人怒目而视,却终究无人敢出手。
李纾放下茶碗,在桌上留下十几个铜板,悄然离座。
她远远缀在那几人身后,见他们将少女押进镇东一处院落。
院子不小,青砖高墙,门口还有两个持刀汉子把守。
李纾隐在巷角,神识如丝如缕探入院中。
院内有七八个汉子,个个精悍,正围在一处低声商议。
那少女被关进西厢房,房门落了铜锁。
“杨天门…”李纾蹙眉沉吟。
当年在凤阳郊外,在鬼楼买辛峥鸣性命,便是杨天门门主所为。
后来朱重八意外身死,也与这杨天门脱不了干系。
还有韦一笑徒弟那事。
想不到竟在此处又遇上。
李纾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瓶身温润,贴着张褪色的红纸签,上书“悲酥清风”四字。
这是她多年前依曾祖母所留配方炼制,源自西夏一品堂的独门迷药,无色无味,中者浑身酥软,内力尽失。
炼成后一直收着,从未用过。
“放了快二十年了,也不知会不会失效。”她心下好笑,拔开瓶塞,一缕极淡香气随风飘入院中。
不过数息,院内接连响起“扑通”倒地声。
李纾纵身一跃,如落叶般飘入院内。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七八个汉子,个个双目圆睁,却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走到西厢房前,素手轻拂,那铜锁“咔嗒”一声自行弹开。
推门而入,那少女正蜷缩在墙角,眼中含泪,惊恐地望着门口。
李纾也不多言,上前一把将她扛在肩上,转身便走。
少女轻得很,不过八九十斤,在她手中如若无物。
出了院落,她专拣僻静小巷,几个起落已至镇外荒郊。
这才将少女放下,随手扯掉她口中破布,又在她腕间绳索上一拂,那拇指粗麻绳应声而断。
“你安全了。”李纾温声道。
少女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好半晌才缓过来,颤声道:
“多…多谢姐姐救命之恩…不悔…感激不尽…”
李纾眉梢微挑,仔细打量她。
这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清秀,虽满面尘灰,却掩不住灵秀之气。
尤其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依稀还能看出当年蝴蝶谷中那小丫头影子。
“不悔?”李纾心中一动,“杨不悔?”
少女愕然抬头:“姐姐…认得我?”
李纾抬手在面上一拂。千幻面具如流水般褪去,露出原本清雅的容颜。
她又扯下遮面布巾,轻声道:“不悔,还认得我吗?蝴蝶谷时的李姐姐。”
杨不悔睁大眼睛,盯着她看了又看,忽然“啊”一声,扑上来抱住她:“李姐姐!真的是你!”
她眼泪又涌出来,这次却是喜极而泣:
“爹爹常念叨,说当年若非李姐姐相救,不悔怕是…怕是要遭大难了!”
李纾轻拍她背脊,温声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倒是你,怎么一个人跑下山来?还招惹了杨天门的人?”
杨不悔抹了抹眼泪,抽噎着说:“我在山上闷得慌,便偷偷溜下来玩儿…
哪知道在镇口碰见那几个恶人,他们一见我就动手,说…
说是奉了什么杨天门主的命,要抓我回去…”
她顿了顿,眼中露出恨意:“我听见他们嘀咕,说抓了我,爹爹便不敢轻举妄动。他们…他们想对明教不利!”
李纾眸光一凝。
杨天门要对付明教?
这倒是出乎意料。
明教如今内忧外患,六大派即将围攻光明顶,已是风雨飘摇。
杨天门此时横插一脚,所图为何?
“你可知杨天门是什么来路?”李纾问。
杨不悔摇头:“只听爹爹提过一句,说二十多年前江湖上冒出来的,行事狠辣。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李纾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她本就要上光明顶看这场热闹。
六大派围攻,张无忌一战成名,乾坤大挪移重现江湖…这般大戏,岂能错过?
如今救下杨不悔,倒是正好有个由头。
“李姐姐,”杨不悔拉着她衣袖,眼中满是希冀,
“你…你送我回光明顶好不好?爹爹一直想当面谢你,只是这些年不知你下落…”
李纾故作犹豫:“这…怕是不太方便。如今六大派齐聚山下,光明顶已是是非之地。”
“不怕的!”杨不悔急道,“我知道一条密道,可直通山顶,外人绝不知晓!
李姐姐救了我,爹爹定会以贵宾之礼相待!”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若是姐姐不送我…不悔怕…怕又会被那些恶人抓去…”
李纾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暗叹:这丫头倒是会拿捏人。
也罢,正合她意。
“好罢。”她点头道,“我便送你一程。不过说好了,送到我便走,莫要惊动旁人。”
杨不悔破涕为笑,连连点头:“都听姐姐的!”
两人当即动身。杨不悔果然熟稔山路,领着李纾穿林越涧,专拣人迹罕至小道而行。
昆仑山势险峻,奇峰叠嶂。
时值初秋,山间已见薄霜,草木半黄,更添几分萧瑟。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一座巍峨山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山顶平坦如台,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淡淡金辉,这便是光明顶了。
山道至此渐陡,杨不悔却如履平地,显是常走这条路。
她指着前方一处不起眼的岩缝:“姐姐,从这儿进去,再走一炷香便是总坛后殿。”
李纾抬眼望去,那岩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外头藤蔓垂挂,若非熟知路径,绝难发现。
她正要开口,忽听身后传来破空之声!
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至,呈品字形将两人围在当中。
为首的是个黑袍老者,面如枯槁,双目却精光四射,手中握着一根黝黑铁杖。
“小丫头,跑得倒快。”老者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可惜,还是被老夫追上了。”
杨不悔脸色煞白,颤声道:“你…你们是杨天门的人?”
老者冷笑:“既然知道,便乖乖束手就擒。免得老夫动手,伤了你这细皮嫩肉。”
他目光转向李纾,眼中闪过讶异:“这位姑娘面生得很,不知是何方神圣?
老夫劝你莫要多管闲事,免得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