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王平确是安平侯庶子。
他母亲本是安平侯身边侍女,趁侯爷酒醉爬床,这才有了他。
安平侯厌恶这侍女,但念她生下长子,未将她赶出府去。
对王平这儿子,面上还算过得去,供他读书习武,也仅止于此。
安平侯与正妻感情甚笃,最看重嫡出子女。
王平虽有才干,但科举屡试不中,后又流落江湖,蹉跎至二十余岁仍未娶妻。
安平侯早已对他失望,不再过问。
王平心中不甘,母亲去世后,便谋划要娶一门第高贵的女子为妻,借此攀附权贵。
三年前宫中设宴,他随父赴宴,远远瞧见时年十四岁的赵玉儿,坐在长公主身侧,模样乖巧,身形纤细。
他后来打听,得知赵玉儿是宗室女,太宗皇帝第八子周王赵元俨孙女,
按辈分与长公主平辈,算是赵沁族妹,二人血缘未出五服。
更妙的是赵玉儿父母早亡,自幼养在宫中,如今又被长公主养在府里,听说长公主极疼爱这个族妹。
王平心想,这赵玉儿无父无母,身子孱弱,无甚依靠,
却又与长公主关系匪浅,正是他能攀上的最好亲事。
他求到生父安平侯面前,请父亲进宫求亲,但被侯爷痛骂一顿:
“你一个庶子也敢高攀县主?便是嫡子也未必娶得到!”彻底断了他念想。
王平悲愤难平,但无可奈何。
本以为此生无望,岂料半年前,他偶然得知赵玉儿与一男子来往甚密。
那男子王平认得,名唤王承久,一次酒醉后竟向人吹嘘,
说赵玉儿倾心于他,二人已私定终身,赵玉儿还说要请曹太后做主婚配。
王平当时听得心惊,又嫉又恨。
好在不久后,此事被长公主发觉,那王承久被赶出京城,不知所踪。
王平只觉痛快,又觉自己机会来了,于是日夜监视公主府,等待赵玉儿独自出府时机。
这一等便是半年,终于等到赵玉儿偷溜出府,被他雇人掳来。
李纾听罢,冷笑一声:“真是蠢货。你可知绑架县主是何等大罪?”
王平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李纾已猜到他心思,寒声道:
“你是想着,生米煮成熟饭,或是我有了身孕,皇家为遮掩丑闻,便会将我嫁给你?”
她俯身凑近,玉簪轻点他眉心:
“王平,你痴心妄想。长公主第一个不会放过你,不将你千刀万剐才怪。
你等着罢,她早晚会找到这里,到时连安平侯府都要被你牵连。”
王平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纾不再多言,玉簪一转,点在他昏睡穴上。
王平眼前一黑,顿时失去知觉。
她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早已备好的包袱。
这几日她暗中收拾,将王平送来的金银首饰,尽数包好,又去厨娘房中搜出些散碎银两、几件粗布衣裳。
她换上一身灰色男装,将长发绾成男子发髻,又取灶灰混了清水,在脸上、颈间抹了几道,掩去原本肤色。
铜镜中映出个面黄肌瘦的少年模样,仍清秀,却已不似女子。
收拾停当,李纾推开后门。
那门锁果然老旧,她用力一撞,锁扣应声而断。
门外是条狭窄小巷,青石板路湿滑,两侧墙壁生满青苔。
她快步走出巷口,融入街市人流。
此时日头西斜,汴京城中正是最热闹时分。
叫卖声、车马声、笑语声混杂一处,街边食肆飘出饭菜香气,勾人馋虫。
李纾无心流连。
她如今修为未复,赵玉儿这身子又实在虚弱,须得尽快寻个安身之处。
她想起赵玉儿记忆中,城南有处“乔青阁”,乃是汴京有名的清楼。
此阁与众不同,其中姑娘皆是卖艺不卖身,琴棋书画各有所长,平日多接待文人雅士、达官贵人。
更有趣的是,阁中设有雅间,可供客人长租居住。
「此处倒是合适」李纾心念既定,便往城南行去。
她身子虚弱,走不得快,短短三四里路,竟走了近半个时辰。到得乔青阁时,已是暮色初临。
阁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悬着数盏绢灯,灯上绘着梅兰竹菊,雅致非常。
门前立着两名青衣小厮,见李纾衣衫朴素、面色憔悴,本欲阻拦,李纾却摸出半吊钱递过去:
“劳烦通禀管事,我想租间房住。”
小厮见钱眼开,态度立时恭敬:“公子稍候。”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位四十余岁锦袍男子迎出,面容圆润,笑容可掬:“这位公子要租房?”
李纾点头,取出两贯钱递上:
“我想租间房,先住一个月。要安静些,能沐浴,有书房,卧房床铺要舒适。
客厅需有两面窗,一面临街可观街景,一面朝内可赏阁中歌舞。”
那管事接过钱,掂了掂分量,笑容更盛:
“公子来得巧,三楼恰好有一间符合您的要求。
请随我来,先到雅阁歇息用些茶点,待我命人收拾布置。”
李纾却道:“我还有事要办,一个时辰后再来。”说罢转身离去。
她先去成衣铺买了几匹素色棉布、几件成衣,又去杂货铺购齐针线、剪刀、皂角等零碎物事。
这才折返乔青阁,由侍女引至雅阁。
雅阁临窗,可见楼下大厅。此刻华灯初上,厅中已坐了不少客人。
台上一位绿衣女子正在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引得满堂喝彩。
侍女端来四样精致点心,一壶香茶。李纾略用了几块,便静坐等候。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管事亲自来请:“公子,房间已收拾妥当。”
李纾随他上到三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屋内果然宽敞,分内外两间。
外间临街有窗,窗下设着书案、座椅;里间是卧房,床榻宽大,帐幔素雅。
最妙的是卧房内侧还有一扇窗,窗外垂着细竹帘,透过帘隙,可望见二楼歌舞台,因帘子遮挡,外间看不见内里情形。
“公子可还满意?”管事笑问。
李纾点头,又取出一贯钱:“有劳了。若无要事,莫让人来打扰。”
管事连连应诺,躬身退去。
李纾闩上门,这才松了口气。她走到里间,推开内侧窗,竹帘轻响。
楼下歌舞正酣,一位红衣女子翩然起舞,水袖翻飞,如蝴蝶穿花。
琴箫合鸣,曲调婉转,端的是一派盛世风流。
李纾看了片刻,忽觉倦意涌上。
这几日殚精竭虑,此刻终于安顿下来,疲惫感顿时席卷全身。
她掩上窗,褪去外衣,躺倒在柔软床榻上。被褥带着阳光气息,显然是新晒过的。
「总算暂时安全了」李纾闭上眼,心中思绪翻涌,「接下来,须得先恢复些体力」
窗外歌舞声隐隐传来,如梦幻泡影。
她在这陌生世界的第一个安身之处,竟是这歌舞升平之地,倒也是桩奇事。
…………………
李纾在乔青阁住下,倏忽间已过半月有余。
这阁楼虽处烟花之地,但因着“清楼”之名,规矩森严,倒比寻常客栈更为清静。
李纾赁居的三楼雅室,窗临长街,白日里可观汴京繁华,入夜后能赏阁中歌舞,端的是闹中取静的绝佳所在。
她每日辰时起身,在房中打坐养息。
赵玉儿这身子虽羸弱,但经她这半月调养,已不似初来时那般,走几步路便气喘吁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