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娘子在门外等着,见她出来,忙拉她到一旁,低声道:
“你胆子也太大了,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只是觉得可惜。”李纾淡淡道,“那般年纪,悄无声息便没了。”
二人回到周娘子房中,侍女已备好热水。
李纾净了手,接过周娘子递来茶盏。茶水温润清香。
周娘子在她对面坐下,打量她片刻,忽地笑了:
“安姑娘瞧着弱不禁风,胆子倒是不小。
方才那般情形,寻常男子都要吓退三分,你倒敢进去查验尸身。”
她已改口称“姑娘”,语气亲昵中带着调侃。
李纾抿了口茶:“生死有命,看开了便不觉可怕。”
“这话说的,倒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妪。”周娘子掩口轻笑,
“安姑娘自己也不过这般年岁,怎地如此老成?”
李纾心中暗叹:「我年纪做你祖奶奶都够了,只是如今得了这年轻身子,勉强赖活着罢了」
口中却道:“经历的多了,自然看得开。”
周娘子不再多问,只道:“官差快来了,姑娘先回房歇着罢。待会儿若传问话,照实说便是。”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开封府的官差便到了。
一行十余人,为首的捕头姓刘,面庞黝黑,眼神锐利。
乔青阁上下人等被召集到前厅,一一问话。
轮到李纾时,刘推官盯着她看了半晌,方道:
“你就是那位‘安公子’?听闻你进了现场?”
“是。”李纾坦然道,“我与张娘子有过几面之缘,闻讯前去,想看个究竟。”
“你不怕?”
“人已死了,有何可怕。”李纾语气平静,“反倒是活人,有时更令人畏惧。”
刘捕头眼中闪过讶异:“你进房后看到了什么?”
李纾将所见细细说了,又道:“两人尸身僵硬,应已死去多时。
体表无伤,房中无打斗痕迹,亦无中毒常见症候。依我看,死因蹊跷。”
“哦?”刘推官挑眉,“你还懂这些?”
“略通医理。”
刘推官沉吟片刻,忽然压低声音:“你既看出蹊跷,可想过是何种手段?”
李纾抬眼与他对视,缓缓道:“江湖之中,有些杀人不见血的法子。
点穴截脉,内力震腑,或是某些罕见毒物…皆能致人死命而不留痕迹。”
刘推官目光一凝,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问,只道:
“多谢安公子提供线索。今日便到这里,公子请回罢。”
李纾施了一礼,转身退出前厅。她沿着回廊往三楼去,心中却想着方才所见。
那张娘子颈侧,似有一处极淡红痕,细如发丝,若非她目力过人,绝难察觉。
「点穴手法?还是…」她正思忖间,忽听楼下传来喧哗。
从三楼栏杆处往下望,只见大堂中走进两人。
前头是个锦衣男子,腰悬玉佩,步履从容;
身后跟着个黑衣护卫,身形挺拔,目光如鹰。
李纾浑身一震。
那锦衣男子,分明是赵沁!
她作男装打扮,玉冠束发,眉目间英气逼人,与前世赵敏一般无二。
只是年岁稍长,周身气度更为沉稳。
赵沁似对乔青阁极为熟悉,与迎上的管事略一点头,便径自往楼梯行来。
她身后那护卫寸步不离,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李纾不及细想,闪身躲到廊柱之后。
她心跳如鼓,眼见赵沁上了三楼,往周娘子房间方向去了。
「她来找周娘子?」李纾心中五味杂陈。
犹豫片刻,终究按捺不住,悄声跟了上去。
乔青阁占地颇广,四层楼阁前后皆有连廊相通,房间实则分前后两门。
前门临廊,后门通连廊,只是后门寻常少用。
李纾绕到后侧连廊,从自己房间后门出去,沿着廊道悄步而行。
不过数十步,便到了周娘子房间后窗。
窗子开着半扇,竹帘低垂。李纾隐在廊柱阴影中,凝神望去。
房中,周娘子正替赵沁解下披风,动作轻柔熟稔。
赵沁在桌边坐下,姿态随意,显然不是头一回来此。
周娘子为她斟茶,又拧了热巾子递上,柔声道:“公子今日气色不佳,可是累了?”
赵沁接过巾子拭面,叹道:“连着几日没睡好。”
“还在寻赵姑娘?”周娘子在她身侧坐下,温声劝道,“总会找到的,公子莫要太过忧心。”
赵沁摇头,声音疲惫:“她不会回来的。被安平侯那庶长子掳去,却能在三日后逃脱…
我找到那处院落时,王平及院内仆妇皆被她绑缚,王平还被金针刺穴所制。
这半月我翻遍汴京内外,不见她踪影。她存心躲我。”
她顿了顿,苦涩更甚:
“我知道她心里恨我。此番得了自由,怎会愿意回来?怕是早已离了汴京…”
周娘子听得心疼,轻轻将她揽入怀中。赵沁顺势靠在她肩头,闭目不语。
窗外,李纾看着这一幕,心中滋味难言。
赵沁眉眼间倦色不似作伪,那苦涩神情更是真切,一时竟有些恍惚。
又看了片刻,她悄然退去,回到自己房中。
她不知的是,赵沁内功早已臻至当世一流境界,在她靠近窗外时便已察觉。
只是乔青阁中往来人多,连廊上偶有侍女或住客经过,赵沁只当是寻常动静,并未起疑。
房内,周娘子轻抚赵沁背脊,柔声道:
“公子莫要太过自责。赵姑娘若知您这般苦寻,定会感念的。”
赵沁不语,只在她怀中轻叹。
周娘子忽想起一事,低声道:“对了,今日阁中出了桩命案,张娘子与一男子死在房中。”
赵沁睁眼:“怎么回事?”
“死得蹊跷,表面无伤,像是…”周娘子顿了顿,
“像是江湖手段。方才开封府的刘捕头来查过了。”
赵沁蹙眉:“乔青阁怎会惹上江湖恩怨?”
“妾身也不知。”周娘子摇头,
“说来也怪,住在阁中的那位女扮男装的姑娘,她胆子倒大,竟敢进现场查验尸身。”
“嗯。天下之大,总有些奇女子让人刮目相看。”
赵敏想起李纾,她的姐姐就是奇女子中的奇女子。她感叹。
周娘子见赵沁并未在意,便不再多谈。
…………………
乔青阁内,李纾一觉,直睡到第二天午时方醒。
她拥被坐起,起身梳洗后,唤侍女送了午膳来。
菜色清淡,一碟笋尖,一碟豆腐,一碗粳米粥,正合她此刻脾胃。正用着,门外传来叩门声。
“安姑娘可在?”是周娘子声音。
李纾放下竹箸:“周姐姐请进。”
周娘子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个黑漆食盒。
见李纾正在用饭,她微微一笑:“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说着打开食盒,取出一盅冰糖燕窝,轻轻推至李纾面前,
“这是今晨新得的官燕,最是滋阴润肺。姑娘身子弱,正该进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