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推辞,接过那盅燕窝,温声道:“多谢周娘子费心。”
周娘子在她对面坐下,看她用罢燕窝,才开口:
“燕窝如何?”
李纾点头说:“很是滋润,怕是不便宜。”
周娘子闻言笑道:“她亲自送过来的。”
她笑得开心,可在李纾眼里,这笑容有些刺眼。
她知道周娘子并无炫耀之意,只是因心上人在意自己而开心。
之前,无意中知道周娘子有心上人。
可如今知道,这心上人是赵沁…李纾心中突然泛起刺痛。
“她…待你好吗?”李纾语气轻柔,声音中有些涩意,但掩饰得很好。
周娘子点头,笑得欢欣,“她很是体贴,经常会送些吃食。”
李纾强压下心中痛意,跟周娘子相谈。
两人说了些闲话,气氛渐渐融洽。
周娘子性子爽利,见识不凡,言谈间偶露峥嵘。
李纾听得有趣,问道:“周娘子原籍何处?”
周娘子沉默片刻,轻声道:“我本名周珍,汴京人氏。”
她目光投向窗外,似在回忆往事,“家境尚可。十五岁那年…我遇人不淑,与一寒门书生私奔。”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那书生起初待我极好,甜言蜜语,海誓山盟。
我那时年幼无知,信了他鬼话,偷了家中钱财随他北上。
谁知不到半年,他便原形毕露,将钱财挥霍一空后,竟要将我卖入勾栏。”
李纾听得蹙眉。
周娘子续道:“我拼死逃出,流落街头,险些冻饿而死。幸得…幸得赵公子路过,救了我性命。”
她说到“赵公子”三字时,眼中掠过复杂,
“那时她刚从西北回来。我倒在雪地里,她下马扶我,问我可还有家人。”
“我说无颜再见父母。她便问我可有一技之长。我幼时学过琴棋书画,她便道:
‘既有才艺,何须卖身?’将我安置在这乔青阁中,嘱我做个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
周娘子转头看向李纾,笑容苦涩:“她说女子在世不易,总该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李纾默然。赵敏这份心思,确是她会做的事。
前世她便常叹女子处境艰难,若有能力,总想帮扶一二。
周娘子又道:“这些年,我对她…存了痴念…”
李纾心中微动,问道:“她…常来陪你么?”
周娘子摇头:
“不常来。偶尔会来与我说话。”
她顿了顿,补充道,“她大多数时候,住在城郊道观中,她是出家人。”
李纾闻言一怔。这与她所知大相径庭。
赵玉儿记忆中,长公主赵沁风流倜傥,常着男装出入宴席,行事张扬。
可周娘子口中的赵沁,是个深居简出的道人。
「为何会如此?,那敏儿与这周娘子?」李纾心中疑窦丛生,还想再问…
这时,房外廊下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杂乱沉重,绝非阁中侍女所有。
李纾与周娘子同时起身,还未及开口,房门“砰”地被大力推开!
是昨日来过的那位刘推官。
他身着青色公服,腰佩铁尺,身后跟着四名衙役,个个面色冷峻。
刘推官目光,扫过房中二人,最后落在李纾身上,沉声道:
“安瑜,你涉嫌乔青阁张娘子命案,现要带你回开封府问话!”
周娘子大惊,急忙拦在李纾身前:
“刘推官,这是何意?安公子怎会是凶手?”
刘推官冷声道:
“周娘子,我念你是长公主的人,给你三分薄面。
可此案涉及人命,你若阻拦,休怪我不客气!”
他挥了挥手,“带走!”
两名衙役上前便要拿人。
周娘子还要拦,却被另一名衙役持刀逼住。
李纾眼见情势不妙,心念电转,此刻若反抗,便是坐实了嫌疑,且这身子虚弱,绝非这些衙役对手。
她按住周娘子手臂,轻声道:“周娘子不必担心,清者自清。”
又转向刘推官,神色平静,
“刘推官既要问话,我随你去便是。只是不知,推官以何证据指认我为凶犯?”
刘推官眯起眼睛:“到得堂上,自然叫你明白!”说罢厉喝,“还不动手!”
李纾不再多言,任由衙役反剪双手,用麻绳捆了。
周娘子急得眼圈发红,连声道:“刘推官,安公子身子弱,万不可用刑…”
刘推官充耳不闻,押着李纾便往外走。
廊下已围了不少姑娘,个个面露惊惶,却无人敢上前。
李纾被推搡着下楼,经过大堂时,余光瞥见门外停着一辆囚车,心中不由一沉。
「此事绝不简单」她暗忖,
「张娘子之死本就蹊跷,如今官府不问青红皂白便拿人,其中必有蹊跷」
囚车辚辚而行,穿过汴京繁华街市,约莫两刻钟后,停在了开封府衙前。
李纾被拖下车,押入侧门,穿过长长回廊,来到一处阴森所在。
这是一间刑房,四面无窗,只点着几盏油灯。
墙上挂着各式刑具,皮鞭、夹棍、烙铁…
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光。正中立着一副木架,架上铁环锈迹斑斑。
刘推官在案后坐下,一拍惊堂木:“安瑜,你可知罪?”
李纾被衙役按着跪在地上,抬头直视他:“我不知有何罪。”
“还敢狡辩!”刘推官冷笑,
“昨日你闯入命案现场,对尸身详加查验,且说得头头是道。若非凶手,怎会如此清楚杀人手法?”
李纾心中一凛,原来症结在此。
她冷静道:
“推官此言差矣。我略通医理,见张娘子死得蹊跷,出于好奇才上前查看。此乃常情,何以见得便是凶手?”
“好个牙尖嘴利!”刘推官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逼视,
“我查过,你一月前入住乔青阁,来历不明,身份可疑。
张娘子死前一日,曾有人见你与她争执。这些,你作何解释?”
李纾皱眉:
“我与张娘子不过数面之缘,何来争执?刘推官若有人证,不妨唤来对质。”
刘推官不再答话,挥了挥手:“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招了。”
他对身旁衙役道,“将她绑上架子,先赏二十鞭!”
两名衙役应声上前,将李纾拖到木架旁,解开她手上绳索,转而将她双臂高举,用铁环锁住手腕。
另一名衙役取下一根浸过水的皮鞭,在空中抖了抖,发出“啪”脆响。
李纾心头一沉。
这身子如今与寻常女子还弱,莫说二十鞭,只怕十鞭下去便要昏死。
她急声道:“推官!我是女子,年方十六,身子羸弱,如何能杀害两人?
官府办案,岂能不分青红皂白,滥用私刑?”
刘推官嗤笑:“女子又如何?江湖中多有女子杀手,杀人于无形。
你既通晓医理,说不定便懂用毒之术!”他厉喝,“行刑!”
鞭影破空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