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见其色稍霁,忙添油加醋:“嬷嬷明鉴,二娘子在此日子清苦。顿顿清汤寡水,前番寒食,连日未进热食,人已熬得脱了形,险些……险些去了半条命。”
李嬷嬷忆起方才所见——二娘子面色惨白,裹衣瑟缩,弱不胜风,倒不似作伪。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一撇,弯出一抹冷硬弧度。这结果,虽不尽如人意,倒也不算全无收获。此般若“病弱”而逝,倒较暴毙顺耳得多。
思及此,便不复多言,转身便走,心中已定计较。看来,须令此庄子之“苦”,更名副其实些。待其去远,小莲、小翠背靠土墙,似抽尽筋骨,长吁一口浊气,彼此对视间,尽是劫后余生之悸与决然。
院中,论学暂歇。
日近中天,安娘于灶下小心探问留饭。李嬷嬷恭立,候季泽川示下。她亦望向兄长,眸底隐有希冀。季泽川抬眼望天,又瞥一眼侍立的妹妹,略一沉吟,竟颔首:“也好。”
饭食简朴,不过是庄户人家的寻常菜色,胜在洁净新鲜。主院唯余二人,静极,唯闻竹箸轻叩碗沿之微响,与彼此克制的咀嚼声。
季泽川餐仪自幼严教,无可挑剔。端坐,执箸从容,进食几无声息,碗箸摆放自成章法,透着骨子里的清贵疏离。食速虽快,却不显仓促。察觉对面慢咽,他几不可察地一顿,遂不着痕迹地放缓节奏,令这默然饭食,于韵律上不致失衡。
她则拿出“做戏全凭演技”的功夫,小口细嚼,仪态端雅,将“食不言”的贵女规制做得十足。或因对面毕竟是血脉上的兄长,于这异世,这难得的“家人”相伴,竟生一丝难言慰藉——她竟比平日多进小半碗饭,菜汤亦多饮数口。
季泽川垂眸,似专注碗中,实则对面动静尽收眼底。见她安静用饭,不似往日府中遇不合意之食便蹙眉掷箸,或仅动两筷即罢。如今此等寻常乡野菜蔬,亦食之甚笃。甚至留意到,她夹那碧绿菜蔬之次,远多于那几片难得的腊肉。
他面色仍无波,然心中那因她向学而稍霁之印象,又悄然添上极淡一笔。至少于“不择食、肯用饭”一端,较之往日骄纵,顺眼良多。
膳毕他未立即起身,反令季云卷取纸笔来。
“你方才所问,可见是动了些心思。然读书识字,终须落于笔端。”铺纸,执笔,于纸上书“礼”、“仁”二字,笔力遒劲,结体端严。“然注上字迹,虽有进益,仍笔力虚浮,结构散漫。今日既至,便与你讲讲这握笔、运腕之法。”
季泽川示意她近前,难得耐心讲解如何执笔,如何以腕力驱锋,如何藏露锋芒,何处当顿,何处当提。她凝神谛听,依言试之。季泽川偶蹙眉,指正其失,甚或执其手以正姿。他的手指微凉,带着薄茧,触及时她微僵,但很快放松下来,只凝神于方寸笔端。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竟勾勒出一幅难得的“兄友妹恭”之静谧画面,纵然画下暗流依旧汹涌。
直到日头偏西,季泽川方搁笔,看了看她的临帖——虽仍显稚拙,然已见端正,几不可察地点首。“习字非朝夕之功,贵在持恒。今日止于此。”
说罢,起身,理袖,目光再度扫过此间简陋却齐整之堂屋,院中沙盘,终落于季云卷面庞。那苍白之色,于午后暖光中似淡去些许,眸光却较府中往日,清澈坚定得多。
“好自为之。”他淡淡道,随即转身离去。
李嬷嬷早已不耐,见状急趋跟上,临出院门,不忘回眸,朝小莲、小翠投以警告一眼。
马车辘辘,扬尘而去。
她站在院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指间似仍留兄长执手授笔时之微凉触感,心中五味杂陈。考核算是过了吗?季泽川那最后一句“好自为之”,又是什么意思?
待车声彻底消散,小莲、小翠方敢松懈。小翠抚胸,仍心有余悸:“方才真是魂飞魄散……”
小莲却遥望院门,神色复杂。念及适才大公子亲授笔法时,二人那股凝注专注之气,复又想起李嬷嬷阴鸷眼神,与那“染疾”的冷语。前路吉凶未卜,然心底隐有一念:她们当初的抉择,许是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