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没错”二字,是小莲给自己灌的宽心汤,却也是眼下唯一能抓得住的东西。
自季泽川亲临教学后,她脑子里那团乱麻似的古文,总算理顺了不少。可书法这桩事,靠的是童子功,她这双习惯了敲键盘、握鼠标的手,想写出什么风骨,怕是没个三年五载下不来。故于秀儿等三人,她所求务实:字需会写,且要写对,至于风骨,日后再说。
日子便又回到了老轨道上,晨起授课,午后临帖,只是悄然多了一项内容——强身。
慕祺祺心里门儿清,这身子骨太娇脆,一场寒食差点要了命,不练不行。每天天麻麻亮,她就起身绕着院子慢跑。起初小莲和小翠当她魔怔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可看着她一日日气色转好,两人也默默跟着跑。连秀儿也迈着小短腿,跟在屁股后头笑。暮色沉下来,这“功课”还得再来一回。
若是遇上晴天,每讲书半晌,必令众人憩息,活络筋骨——蹴鞠、跳索、投壶之戏,皆就地取材。庄户清苦,此等微末欢娱,伴以微汗畅然,竟成枯燥学业中一抹亮色,亦将坚韧生机,悄然注入诸人骨血。
流光易逝,忽复月余。安娘侍弄的那几株芍药,从紧巴巴的花苞,绽成了层层叠叠的粉云,在晚春的风里颤巍巍的,看着就招人疼。
这日,她立在花前,指尖拂过微凉的花瓣,心里盘算着日子,距季泽川前次来此,恰是此时。心底那点刻意压下的期许,便如这芍药幽香,丝丝缕缕,透溢而出。
季泽川那张淡漠的俊颜,训诫时微蹙的双眉,执笔时修然的手指,及那低沉耐心的讲解声……在这个举目无亲的鬼地方,想求个安稳,这位“面冷心未冷”的兄长,是她目前唯一能试着“攻略”的对象。
夜阑人静,或因白日睹花思人,牵动前尘,卧于榻上,望着窗外那汪如水银的月光,辗转难寐。父母的容颜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个世界车水马龙的喧嚣,电脑里永远写不完的程序,甚至外卖冷掉的气味……都变得遥远而真切。
她干脆披衣坐起,就着月光,把兄长批注过的书又翻了几页。直到四下里静得只剩虫鸣,困意这才上涌,正要吹灯——
“砰!砰!砰!”
庄门口猛地炸开一阵砸门声,蛮横惊心。
她心头一凛。季泽川?不对,他绝不会这个点来。那是谁?一股邪乎的慌乱攥住了她。屏息一听,砸门声更急了,还夹着粗野的叫骂。
她稳住神,轻启房门。楼下已乱了套,守夜的庄丁提着风灯,跌跌撞撞跑去开门,不一会儿,又领着披衣匆匆赶来的牛利往后院去。
安娘也惊醒了,从厢房冲出来,一眼瞧见楼梯上半探出身子的她,脸色大变,急步上前,压低了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二娘子!是官差!来者不善!快回房闩死门,任谁来叫也千万别应声,千万别出来!”
她心下一沉,迅速退回房内,“哐当”一声插上门闩。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官差?!怎么半夜跑到这破庄子来了?
草泥马,这是什么地狱难度?
就在她惊魂未定,竖着耳朵听楼下动静的当口——
脖颈后头,猛地贴上一点冰碽似的锋利触感!
那寒意激得她浑身汗毛都炸开了。紧接着,一个低沉嘶哑、带着浓重血腥气的男声,紧贴着她耳根子冒了出来,气息灼热却透着森然杀意:
“莫动,莫嚷。刀剑无眼。”
她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僵在那儿,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什么状况?!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一块儿涌上来。她就开了个门、瞄了两眼,前后不过几分钟!这贼人是啥时候摸进来的?!难不成一直猫在屋里?她不过是被扔到这鸟不拉屎的破庄子,居然还能撞上“夜半潜入闺房”这种烂俗桥段?!
嗓子干得冒烟,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清清楚楚地觉出那横在脖子上的利刃。随着她微小的吞咽动作,刀压得更紧了些。空气里,除了尘土和旧木头的味儿,渐渐漫开一股新鲜的、甜腥的铁锈气——
是血。
时间在死寂中淌得极慢。身后那男人的喘息略微平复,抵在她脖颈后的刀锋也松了半分,但那股子狠戾气却没散。是力气耗尽了,还是血淌得太多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