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饶命!奴婢实在是迫不得已!奴婢罪该万死,求娘子开恩,饶奴婢这条贱命!”
“季云卷”听完,面上最后一点血色尽数褪尽。她轻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帐顶繁复缠枝莲绣纹上,蜿蜒交错的丝线,此刻在她眼中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自四面八方缓缓收紧,誓要将她生生绞杀。
半晌,她低低扯出一声凉薄短笑,听着分外瘆人。
此番高热昏迷险些丢命,若不是安娘与牛三叔拼死奔赴城中求医,若不是柳姨娘不顾一切携府医赶来,若不是那日山道之上,动机难辨的司空岳出手拦下山匪…… 此刻她早已是一具冰冷尸身。
季府只需对外轻飘飘一句说辞:庄中庶女体质孱弱,偶感风寒,药石无医,不幸早夭。一场看似寻常风寒,便能掩去精心筹谋的杀局,抹去她这条无足轻重的性命。
一句风寒,一句好自为之,字字皆浸着漠视人命的寒凉算计。
“娘子,奴婢自知罪孽深重,愿以死抵罪!只求娘子垂怜,保全家中一双弟妹,他们尚且年幼,什么都不懂!” 小翠伏在地上,哭得几近窒息。
“季云卷”垂眸,心底漫开荒诞。昨日添衣奉食的婢女,转瞬便是催命人;而幕后操纵者,竟是血脉相连的季家人。一道念头骤然撞入心底——第三世原主惨死在季云舒手中,想来这斩草除根的心思,从来根深蒂固。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尖锐痛感拉回她涣散思绪。前半生书本里习得的道理见识,放在这生死攸关的局中,苍白得如同儿戏。这不是话本故事,是她正在走的路,稍有差池,埋骨于此的便是自己。
一时之间,说不清该是庆幸,还是该叹其手段拙劣。不过是拿捏软肋、慢药耗身,连那截杀都透着急躁。可就是这不算精巧的连环圈套,差一点便大功告成。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胸腔里的后怕、愤懑、苦涩尽数压下。属于现代人的不适感尽数褪去,心底只剩历经生死打磨出的冷硬坚韧。
“你的性命,暂且留着。” 她开口,声静如冰封湖面,“你的弟弟妹妹,我会想办法安置。但从今往后,你入口的饭食汤水,必须与我一模一样,同吃同饮。”
小翠惊惶抬眼,满眼难以置信,嘴唇不停哆嗦,说不出半句完整话。
她微微倾身,烛火在她苍白面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一字一顿,清晰落进小翠耳中,回荡在整间屋舍:“我安然无恙,你方能活命。但凡我身子再出半分异样 ——” 后半句未曾言明,可眼底翻涌的决绝,远比直白威胁更慑人。小翠浑身剧烈发抖,只觉浑身浸在寒潭之中。
“奴婢明白!谢娘子不杀之恩!” 小翠如梦初醒,再度磕头,额角渗血,也浑然不觉,满心只剩劫后余生的惶恐与微弱希冀,涕泪纵横。
“起身吧。” 她似耗去大半心力,重新靠回枕榻,“那包药粉,你可留有残物?”
“有!奴婢藏好了!” 小翠骤然抬头,像是抓住绝境浮木般急切,“奴婢唯恐日后李嬷嬷翻脸反咬,私截少许,以油纸密裹藏好,奴婢这便取来!”
说罢她慌忙爬起,踉跄着快步退出门外。少顷,喘着粗气折返,双手捧着一方揉得皱巴巴的油纸包,恭谨呈上,眼底满是急于自证的恳切与不安:“娘子,便是此物。”
窗外天阴欲雨,晨光被厚云滤得黯淡,屋内那点烛火却亮得晃眼,正映着小翠满脸的惶急。
“季云卷”并未伸手,只淡淡一瞥,下巴微扬,“搁桌上吧。”
待刘大夫和柳姨娘匆匆赶到,她示意小翠将药包递过。刘大夫接过,先捻粉嗅之,眉头骤紧。复取银簪蘸醋,挑粉置于烛火炙烤,只见火苗腾起一层诡异蓝芒。他脸色大变,以银簪沾唾润之,再嗅,旋即清水漱净,神色凝重如铁:
“娘子,此乃研磨乌头粉,药性大热,内含剧毒。微量入体,初时舌麻,继而周身燥热,状似伤寒,内实寒凝。体虚之人沾染,极易高热惊厥,重则心脉断绝,当场殒命。此物素来是深宅之中阴私害人的手段,最易伪装成急症暴毙,无从查证。”
柳姨娘在一旁静静听着,起初尚且茫然,待听见 “伪装风寒暴毙”,面色瞬间惨白,身形一晃,险些栽倒,被身侧桂花连忙死死扶住。
她猛地转头,凌厉目光直直钉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小翠身上,滔天怒火与后怕一同翻涌,声音都失了常态:“你这狼心狗肺的贱婢!竟敢暗下毒手谋害主子!来人,将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拖出去,乱棍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