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卷”微微挣开怀抱,指尖轻柔细致,一点点拭去她颊边泪痕,动作珍重,仿若擦拭易碎的琉璃。
她轻轻摇头,声音孱弱却异常坚定:“娘,不必自责。留在季府高墙之内,她们手握权柄、占尽先机,我们或许……早已悄无声息,尸骨无存。”
“正是来了这庄上,天高皇帝远,她们的手再长,终究隔了一层。这才有了我们喘息、转圜,乃至看清她们真面目的时机。”
她凝望着柳姨娘渐渐清明的眼眸,沉声续道:“所以,娘,此刻不是伤心后悔之时,眼泪救不了我们。我们得往前看,得思量,此后,当如何自处。”
柳姨娘深吸一口气,用力眨眼,逼回汹涌泪意。
她这些年仗着老爷宠爱,在后宅与宋氏明争暗斗,使些争风吃醋的小手段。她自以为精明,实则早已将宋氏的“贵女涵养”磨得干干净净,逼得对方成了欲除之而后快的豺狼。如今豺狼亮出獠牙,她再不能天真以对。
“那……卷儿,你说,如今我们该如何?”柳姨娘握住她微凉的手,强压下心头慌乱,“娘都听你的。你说怎么做,娘便怎么做。”
她反手牢牢回握,指尖微微用力,传递着无声的笃定。
“此次,我们侥幸从鬼门关爬了回来。”她目光投向虚掩的房门,似能穿透门板,望见外间莫测的夜色,与更远处季府方向的森森宅院。
“宋氏,还有……季云舒,她们会作何想?是以为计策天衣无缝,只怪运气不佳,还是会惊觉我们已有察觉?她们下一步,是会暂且按兵不动,还是恼羞成怒,使出更不留余地的手段?”每问一句,屋内空气便凝滞一分。
“尤其是您,娘。”她收回目光,凝重落回柳姨娘身上,“您此次是违抗禁足,私自出府。回去之后,宋氏会如何借题发挥、惩戒于您?我们必须预作绸缪。”
一语惊醒梦中人。
柳姨娘心头骤然一沉,她竟全然忘了,自己此番不顾一切冲出府邸,早已落下天大的把柄。一旦归府,等待她的,不知是何等严苛的责罚与阴私算计。
看着柳姨娘瞬间黯淡失神的眼眸,“季云卷”心头亦是一阵酸涩。
这几日,她沉溺于久违的母爱温暖,只顾汲取那份安全感,却忽略了柳姨娘冒险出府的后果,也忽略了她们母女在这季府后宅的滔天巨浪中,是何等渺小无力。
柳氏,是她在这陌生世间唯一的倚靠。可这倚靠,自身亦是风雨飘摇,自身难保。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与紧迫感攥住她的心脏。她来此界时日尚短,要钱无钱,要人无几,庄上仅有的几个可用之人,尚须分心提防。她拿什么去对抗树大根深、心狠手辣的宋氏母女?拿什么护住柳姨娘,护住自己?
“娘明白了。”柳姨娘哑声道,嗓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你放心,娘……娘会小心应对。大不了……大不了撕破脸,闹到老爷跟前去!我就不信,老爷能眼睁睁看着她们……”
“娘,不可!”她出声打断,语气略急,“此刻与她们正面冲突,我们毫无胜算。”
她狠下心打碎柳姨娘最后一点幻想:“父亲的态度,您还未看清么?他若真心护着我们,您便不会被禁足,我也不会被送至这庄上,更不会有今日种种!”
柳姨娘身形一晃,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颓然跌坐榻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空洞灰白。
是啊,她何其自欺。
老爷……老爷的心,怕是早已不在她身上。往日温存宠爱,不过镜花水月。于老爷而言,家族体面、嫡妻名声、后宅安稳,永远比她们母女的性命重要。紧要关头,那点陈年情分,一文不值。
柳姨娘这般神色,她并不意外。深宅博弈从来无情,心软便是输局。
她彻底褪去所有柔软,眼底澄澈如镜,沉定有度,字字落地有声:
“娘,指望旁人,终究是靠不住的。眼下咱们只能自己稳住,沉住气,万万不可逞一时血气。”
她眸光静定,仿佛已看透这漫漫长路,缓缓道出八个字:
“避其锋芒,韬光养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