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完,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好在季云舒婚期在即,只要熬过这几个月,待她出嫁分心,母女二人方能寻得喘息之机。两人将所有利弊对策尽数梳理完毕,窗外日色已近午。
“娘,”她握紧柳姨娘冰凉的手,语气笃定,“我如今烧已退了,刘大夫也说只需静养调理。庄子诸事我会按商定的来。您尽早带刘大夫回府,耽搁久了,恐生变故。”
柳姨娘望着女儿苍白憔悴的面容,眼底满是不舍。她多想留下照料,可卷儿说得没错,她们如今步步涉险,半分任性都容不得。晚归一刻,宋氏便多一处发难由头,二人都要遭殃。
“娘晓得。” 柳姨娘强压下翻涌的泪,声音微颤,竭力稳住心神,“我这就收拾,同刘大夫说妥,午后便动身。”
说完她不敢再多对视,唯恐紧绷的心防崩塌,仓促起身,近乎逃离般走出房门。
“季云卷”倚在床头,目送她仓皇背影消失,视线又落向窗外。阳光漫入屋中,驱散了一室的阴冷,可她清楚,真正的风波才正要袭来。
连日紧绷骤然松懈,加之病体未愈,一上午思虑筹谋耗尽了她全部力气。柳姨娘走后没多久,浓重眩晕裹挟着疲惫涌来,她来不及多想,沉沉昏睡过去。
这一觉沉而不安,纷乱梦境轮番浮现:柳姨娘含泪的模样、小翠惊惧的眼神、李嬷嬷阴冷的笑,最终定格在季云舒毫无温度的眼眸里。她骤然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间覆满虚汗。
屋内天色昏暗,已然日暮。
“桂花!” 她嗓音沙哑,心底骤紧,娘亲应当已经动身了。
进门的是小莲,手中端着一盏油灯,烛火影子在墙面摇曳。“娘子醒了?柳姨娘与刘大夫午后便动身离庄,姨娘临走来看过您,见您睡得安稳,没敢惊扰。”
走了。即便本是自己催促,早有心理准备,听闻此言心口依旧骤然一空,失落与自责席卷而来。娘亲独自返回危机四伏的府邸,她却沉沉睡去,连送别都未能做到。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痛感压下翻涌酸涩。她暗自警醒自己,自责软弱毫无用处,唯有清醒自持才能护好彼此。
片刻,她收敛所有悲戚,神色归于漠然,仅抿紧的唇泄露心底紧绷:“知晓了,还有别的事?”
小莲迟疑片刻,取出一只蓝布包袱递上前:“这是姨娘临走托付奴婢,务必等您醒后亲手交付。”
包袱入手沉甸甸的,布料普通,绳结却打得格外细致,是柳姨娘独有的习惯。她缓缓解开绳结,内里物件让她呼吸一滞。
最上方摆着贴好标签的瓷瓶,益气补血丸、安神散、金疮药,显然是柳姨娘临行前特意问刘大夫要的。药瓶下方压着几件贴身首饰,赤金红宝石蝴蝶簪、珍珠耳坠、玉镯,皆是柳姨娘多年珍藏。
首饰底下是碎银与一叠银票,碎银二三十两,银票合计百余两,几乎是柳姨娘全部私产。她把所有钱财器物尽数留给女儿,自己孤身回府,身无傍身之物,直面宋氏怒火。
指尖轻轻摩挲冰凉药瓶、温润珠玉,最后落在这叠厚厚的银票上。强撑的平静彻底碎裂,深重痛楚漫上眼底,转瞬又被冷硬的决心覆盖。“季云卷”仔细系好包袱紧紧抱在怀中,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也最沉重的依托。
窗外暮色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无星无月,庄子零星灯火在黑夜里飘摇,似风中残烛,微弱却不肯熄灭。
另一边季府,柳姨娘回府后,径直去往宋氏主院,一言不发跪在庭院青石地上。脊背挺直,头颅低伏,一副甘愿领罚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