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连忙通报,宋氏正用燕窝,闻言冷笑,慢条斯理搅动银匙:“她倒是长进了,晓得先来我院里请罪。无非还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旧模样,指望老爷心软罢了。既然爱跪,便让她跪着,不用理会。”
李嬷嬷在一旁却暗自焦心。眼见日头西斜,老爷眼看便要回府 —— 自打柳姨娘禁足、二娘子去了庄子,老爷来主母院里的次数才多了些,夫人这几日脸色也见舒展。若叫老爷一进门就瞧见柳姨娘跪在院中,那点好不容易拢回来的心,还不得又被这狐媚子勾了去?
“夫人,您瞧她那模样,分明是掐着时辰来的!老爷眼看就到了,这…… 这叫什么事儿啊?要不老奴去打发她先回院去,等老爷安置好了再……” 李嬷嬷凑上前,压着嗓子急劝。
宋氏将银匙 “嗒” 地搁在盅沿,面上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我倒是要瞧瞧,她私带外男、擅闯庄子,闹成这副模样,老爷是不是还会照旧,被她几滴眼泪哄得不分青红皂白,转头便说我容不下人。”
她心底冷笑,这次半分也不会让。柳氏既爱跪,便让她跪足了时辰,正好也让老爷瞧瞧,这后宅里,究竟是谁不守规矩、是谁恃宠生娇、肆意妄为。
暮色压下来时,季士哲踏着最后一点天光回府,近来他已习惯性先至主院。刚跨进院门,便瞧见庭院中央那抹浅青色身影。柳姨娘素衣淡妆,在夜色里格外伶仃。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抬头,苍白脸上蓄满泪水,躬身大礼,额头贴近地面,声音哽咽满是悔意:“老爷……妾身知错,妾身不该私自出府,所有过错皆在妾身,任凭老爷责罚。”
她不曾辩解半句,尽数揽下罪责,泪眼婆娑惹人怜惜。可季士哲目光只淡淡扫过,未曾停留,一声平淡的 “嗯” 落下,径直掀帘入内。
这轻飘飘一字,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刺骨。她维持行礼姿势僵在原地,指尖死死掐破掌心,才勉强稳住溃堤的心绪——老爷,竟是半分都不愿再体恤她。
屋内早备好了几样清淡合口的小菜,宋氏见他进来,如常上前接了外袍、伺候净手,脸上笑意温婉得恰到好处,仿佛院外跪着的人与她全无干系。
二人对坐用饭,席间只余杯箸轻碰的细响,无一人开口。然那平静熨帖得近乎刻意,沉甸甸压在屋中,叫人喘不过气。
饭罢饮茶,季士哲捧着茶盏,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沉默许久。终究念及旧情,或是嫌院中人碍眼,缓缓开口:“夜深了,总让她跪在院里也不成体统。该怎么罚,你看着办就是。后宅的事,你素来料理得妥当。”
这话等同于将柳姨娘全权交予宋氏,暗含默许。
宋氏心中微定,面上半点不露,只柔顺颔首,语声轻缓:“是,老爷。柳姨娘此番虽行事不当,然究其根源,也是思女心切,乱了方寸。妾身想着,她性子确实该磨一磨,不如就罚她闭门思过三月,每日抄写《女诫》与佛经静心。老爷以为如何?”
说是闭门思过、抄经静心,听着倒像是替她着想的轻罚。可三个月禁足,足够让一个失宠的妾室在府里彻底没了踪影;日复一日的抄经,更是磨人心志的慢刀子。
季士哲对这番处置显然满意,既守了规矩,又不至严苛,最是妥帖。他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如此甚好。这些年内宅之事,辛苦你了。
“都是妾身份内该做的,当不得老爷夸赞。” 宋氏微微垂首,露出颈后一段优美的弧线,随即起身福了福,“夜深了,老爷先安置吧,妾身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款步向外,就在门帘落下、彻底隔绝屋内暖光的刹那,脸上那抹温婉笑意如潮水般退得一干二净,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翻涌着狠厉与压抑许久的畅快。
柳氏,你还以为,装装可怜就能像从前一样蒙混过关?
不急,日子还长。这三个月的 “静心”,我会让你 “享” 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