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你私自携带外男出府,按家法,轻则杖责,重则发卖!夫人心善,念你旧情,仅罚你闭门抄经,已是天大恩典!”
李嬷嬷领着几个粗壮婆子闯入柳姨娘冷清的院落,尖利声响撕破夜色。目光狠狠剐过柳姨娘惨白的脸,最终落在瑟瑟发抖的桂花身上。
“至于这贱婢桂花 ——” 李嬷嬷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挑唆主子,私备车马,罪加一等!便是当场打死也不为过!夫人慈悲,念她伺候你一场,留她一条贱命,只远远地发卖出府,已是格外开恩!柳姨娘,你该磕头谢恩才是!”
她一挥手,身后两个婆子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扭住桂花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不 ——!” 柳姨娘扑上前阻拦,却被另一个婆子铁钳般的手死死架住。她发髻散乱,泪如泉涌,对着李嬷嬷的方向嘶声哭求:“嬷嬷,求您让我去见见夫人!桂花…… 桂花是我的陪嫁丫头啊!从我进府就跟着我,我就剩下这么一个体己人了!求求您,发发慈悲,别卖她!要罚就罚我,都是我的错,是我逼她的!”
她挣扎着想跪下去磕头,却徒劳地伸着手,指尖几乎触到李嬷嬷的衣角,却被那婆子一把狠狠扯回,踉跄着跌坐在地。
桂花被扭得生疼,却咬紧牙关不曾哀嚎。她抬起头,望向哭得撕心裂肺的柳姨娘,眼中蓄满泪,却用力摇了摇头。那眼神里有绝望,有认命,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自她答应替柳姨娘去套车的那一刻起,便知是条不归路。能留条命被发卖,或许……已是侥幸。
“体己人?”李嬷嬷嗤笑,眼神淬毒,“便是这‘体己人’把你往死路上带!带走!”
婆子们再不容情,拖着桂花如拽枯草,转眼便消失在院门外。呜咽与哭喊被厚重的院门隔绝,只余死寂,和空气中弥漫的、令人作呕的暴力与冰冷。
柳姨娘瘫软在地,手指深深抠进冰冷潮湿的泥里,指尖磨破,渗出血丝,却不觉疼。脸上泪痕交错,她空洞地望着桂花消失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嗬嗬”的抽气声,泪却已流尽。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寒凉,穿透单衣,激得她浑身一颤。她缓缓撑地,一点点爬起。膝盖和掌心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是午后青石板上长跪留下的伤。
她蹒跚着走进漆黑的屋子,就着窗外惨淡的月光,摸到白日里桂花讨来的金疮药。她麻木地撩起裙摆,露出大片青紫破皮的膝盖,药粉撒上伤口的瞬间,她猛地瑟缩,却死死咬住下唇,未哼一声。
原来……一切果如卷儿所料。只是未曾想,最先遭殃的,竟是桂花。
踏回府门的那一刻,宋氏的清算便已开局。罚跪是立威,发卖桂花是剪羽,这闭门思过,便是钝刀割肉,不知何时才是尽头。而她那位曾予取予求的老爷,连一丝目光都未曾为她停留。
前路荆棘密布,杀机四伏。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她缓缓系好衣带,动作慢得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月光只照得见方寸之地,更远处,是望不见底的深渊。
她闭上眼,将所有哽咽和酸涩狠狠压回心底。
为了卷儿,就算被打落牙齿和血吞,也必须撑下去。这季府后宅的冰冷长夜,才刚刚开始。
她要活着,必须活着,等到卷儿有力量接她出去的那一日。
……
同一片夜幕下,相隔数十里的王府书房,烛火通明。
荆淳懿展开暗桩新送来的密信,目光飞速扫过字句。烛火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映出几分幽微的光。那冷峻的面庞上,唇角几不可察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似笑,倒像嗅到猎物新鲜踪迹的、带着玩味与评估的兴味。
“深陷囹圄……已是死局……”他低声复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信纸边缘,那点兴味化作更清晰的、冰冷的期待,“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指尖在季云卷三个字上轻轻一点,他抬起眼,眸中寒星闪烁,一字一顿,仿佛要将名字在齿间碾碎:
“季、二、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