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噼啪一响,空气凝滞了片刻。
随即,他想起早前查到的季二娘子,是个骄纵愚钝、为点首饰就能和嫡姐闹翻的笑柄。可信里这个生死关头冷静识破下毒、安抚生母、暗图自保的人,与从前判若两人。
一人之心性,或因生死大劫而改,处事或能学稳。然那份浸在骨子里的见识、决断,乃至对局势近乎本能的敏锐……绝非一场大病便能凭空生出。
“要么,是装了十几年,连至亲都骗了过去……” 他修长的手指轻叩紫檀桌面,规律的轻响在寂静书房里格外清晰,“要么……”
他话未说尽,眼底的玩味却沉淀为锐利如鹰隼的寒芒。一个行为成谜的季云卷,骤然出现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边缘。是棋子,是暗子,抑或……她本身,便想成为执棋之人?
夜风掠过庭院,带来远处模糊的更漏声。荆淳懿维持着凝视夜色的姿态,久久未动。冷峻的侧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深得骇人。
看来,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得多。
……
而此刻,在另一座守卫森严的宅邸中,有人正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江砚舟的目光落在案头两封密信上。
左手,是司空岳遣人送来的,只寥寥三字——“人已救”。
右手,是来自京畿暗桩的急报。信上字句详实,却透着谨慎:“六王爷已遣精锐,盯死季府与季家庄子。我等恐其察觉,未敢抵近,只于外围观望。”信末特意加注:“王爷所遣,似有追踪老手,极擅隐匿反制。”
江砚舟的眉峰缓缓蹙起,在灯下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
荆淳懿……不愧“玉面阎罗”之名,嗅觉敏锐得可怕。他与司空岳行事已算隐秘,竟还是被他嗅到异常,直接锁死了季家。是截杀露了马脚,还是季家庄本就在他的棋局里?
那庄子本是他当年备下的藏身之所,路径偏僻,本是绝佳避身处。他无意将旁人卷入漩涡,不料一时路过,竟将那对母女拖入了死局。若非司空岳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思及此,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愧意,但随即被更深的疑虑冰封。那场截杀,环环相扣,似有无形之手在暗处拨弄。而季云卷恰在此时出现于庄子……是巧合,是算计,还是连下棋人都未料到的变数?
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思绪压下。眼前波谲云诡,荆淳懿的鹰目已至,任何牵扯都可能成为刺向暗桩的毒箭。
“罢了。”
他轻叹一声,将那封“人已救”的素笺移近烛火。火苗窜起,迅速将那力透纸背的三字吞噬,蜷曲,焦黑,终化作几点飘散的死灰。
欠你的一命,司空岳已替我还了。这因果,便到此为止。
从今往后,季家庄,乃至那对挣扎求存的母女,都必须从他的棋局中彻底抹去。不能再有半分牵扯,不能再留半分痕迹。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深潭般的寂静。
前路艰险,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有些线,必须当断则断。有些人,最好从未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