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利被两人拦着,看看挡在身前脸色苍白却眼神决绝的二娘子,再看看身后发髻散乱、满脸急惶的婆娘,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山道上的画面——安娘驾着车疯跑、牛三浑身是血、柳姨娘的马车被围…… 差一点,就差一点出了人命!就因为这些吃里扒外的畜生!
这些天积压的恐惧、后怕、被背叛的剧痛,还有身为庄头却没护住人的自责,这一刻彻底冲垮了理智。
“啊 ——!”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不再硬闯,却猛地转身抡起碗大的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砸在身旁的榆木桌面上!
“砰 ——!”
沉闷的巨响震得屋子都似颤了颤。茶盏跳起来哐啷砸在地上,碎了一地。桌面以拳锋为中心,裂开几道细纹。他的指节瞬间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粗气,只死死盯着桌面——那裂痕里正慢慢沁出他的血。眼里翻涌的狂怒,似乎也随着这一拳砸了出去,沉沉压进心底,凝成了冰冷的恨意与决心。
“季云卷”看着他流血的拳头,心头微紧,却没上前。她知道这一拳必须打,这股火必须泄出来。
屋内死寂,只剩牛利粗重的喘息,和安娘低低的啜泣。
良久,牛利缓缓抬头,眼里赤红未退,狂乱却已褪去。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娘子说得对,是我冲动了。” 他看了眼血肉模糊的拳头,又抬眼望向二娘子,“您说接下来咋办,俺全听您的。”
她暗暗松了口气——最险的一关过去了。示意安娘去取药给牛利包扎,冷静开口:
“当务之急,是摸清刘小七、牛柏、牛松是不是一伙,是不是都是宋氏的眼线,还有没有藏着别的内鬼。在这之前,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牛利任由安娘抖着手给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剧痛反倒让他更清醒。他重重点头:“俺晓得了。那……怎么查?”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她走到窗边,望着渐沉的天色,眼底平静得像结了冰,“既然宋氏母女不想让我们好过,那就……如她们所愿。”
只有让她们觉得自己这边吓破了胆,龟缩不出,甚至内部互相猜忌,才能最大限度地麻痹她们,让她们暂时放松警惕,不至于立刻发动第二次、更致命的打击。
而这,就是她和庄子上所有人,争得喘息、设法周旋的唯一一线生机。
她转过身,对着两人低声交代起具体安排:下次送菜时怎么试探、怎么放假消息引内鬼传信、怎么不动声色盯紧几人的动向……
牛利和安娘凝神听着,越听眼神越亮,先前的慌乱渐渐沉了下去,心里头第一次有了准谱。
交代完查内鬼的事,她话锋一转,问起了庄子底细:“牛管家,庄子上种多少地、养多少牲口?每年给府里交多少?剩下的怎么分?一年到头能剩多少银子?都细细说给我听听。”
牛利愣了一下,没料到深闺娘子会问这些田庄俗务。但他此刻已经心服口服,虽疑惑却半点不瞒,一五一十把田亩、收成、上交份额、庄户分配、零碎进项全说了。安娘也在旁补些细处,哪家劳力少、哪片地收成差、哪家娃多负担重。
她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发问,将关键数据默默记在心中。她问得越细,牛利两人起初的疑惑就越重,可看着二娘子沉静专注、像在盘算什么的侧脸,那疑惑又慢慢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或许……这位与传闻里完全不一样的二娘子,真能带他们在这死局里,蹚出一条活路来?
天色沉得更浓了,屋里的灯火却亮得稳,映着三张神色各异、却都沉下心来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