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利沉吟片刻,掰着指头数起来:“筛拣菜籽不是什么重活,让榆叔带着几个年纪大的老人干就成。碾磨和搬运是力气活,交给几个壮实汉子去干。蒸胚包饼费的是手上功夫,几位手脚利落的婶子正合适。”
“至于核心的压榨和精炼……”他顿了顿,“铁柱那孩子踏实稳重,压榨间由他总领,牛松牛柏等五人给他打下手。精炼这边,就得孩他娘多费心了。”
安娘顿了顿,像是把喉间的酸涩咽了下去,才开口道:“精炼房的人选我也想过了——老三家的婆娘嘴严,马寡妇的儿子受过老三的恩惠,忠心没得说。再加上我,三个人轮流值守,外人一概不许靠近。”
孙账房抚须道:“如此安排甚妥。前期工序即便有些风声传出去,也不过是皮毛;核心工序锁在几个人手里,外人学不去。只是——榨房和精炼房的钥匙,须得分开掌管,不可集中在一人手上。”
“孙先生说的是。”她点头,“钥匙就由牛管家和安娘分别保管,每日开工领取,收工交回,登记在册。”
牛利一拍大腿:“就这么办!我明日就去寻铁匠打两把新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逐渐将油坊日后生意版图完善。
此后数日,庄子看似平静如常,内里却紧锣密鼓、有条不紊地排布诸事。
牛利与安娘熟稔庄中每户人家的品性底细,逐家私下商谈,不必细说内情,只点明有稳妥营生、日结工钱、年终分红,且需严守秘密、尽心做事。常年苦于生计的庄户人,闻言皆心头火热,既得了实在好处,又知晓事关全庄生计,无不谨守本分、郑重应下。
孙账房则闭门伏案,依照她提供的框架,拟定规整的用工私契。条款清晰严明,奖惩分明,尤其保密规约、连带责任,字字铿锵、毫无含糊。契书一式两份,人手一份,按上手印,便是沉甸甸的约束与担当。
不多时,一份详尽的用工名单与章程尽数拟定,送至她的案前。名单条理清晰,每户分工、轮班次序、工钱规制、替补人手,无一疏漏。老者筛籽、壮汉碾磨、妇人包饼、核心守秘,层层分级、各司其职,排布得滴水不漏。甚至连万一有人病倒的替补人选,都考虑了进去。
她细细审阅,心中不由赞叹。当即提笔署名、盖下私印,拍板定案:“便依此行事,辛苦三位费心。”
稳住内部人心后,她又针对产销节奏,定下稳中求控的经营之策。
“新油凭新奇出圈,短期热度高涨,如今各家皆有存油,后续零散订单必然回落,此是市面常态,无需慌乱。”她冷静剖析局势,“此刻切忌盲目增产,一旦库存积压、油脂久放变质,只会砸毁好不容易树立的口碑。不如顺势控产、适度留白,维持市面紧俏之势,稳住价格、留住客源。”
与此同时,她顺势推出捆绑策略:预付三月油钱,享九折优惠;预付半年,可享八折让利。此法既能提前回笼资金、缓解周转压力,又能锁定固定客源,将零散买卖逐步转为稳定隐秘的长期供需,规避闹市张扬售卖的风险。
事情的发展,全然如她所料。
半月之后,零散客流日渐减少,但预付定制的客源稳步递增,往日仓促赶工的紧绷状态尽数褪去。油坊褪去初期的冲刺浮躁,转入细水长流、稳步有序的常态。货郎送货时辰、路线固定,融入市井烟火,毫不起眼,愈发隐秘稳妥。
盛夏酷热缓缓消退,朝夕晚风染上初秋微凉。日子安稳舒缓,诸事井井有条,一切都在朝着向好的方向稳步前行。
可这份难得的安稳,终究只是风雨前夕的假象。
这日傍晚,庄门将落。孙账房却一反常态,风尘仆仆、满头大汗地匆匆归庄,神色凝重凛冽,全然无往日从容。他来不及歇脚饮水,径直快步奔赴主院,恰逢牛利、安娘也在院中议事。
四人碰面,未待众人开口,孙账房便压着嗓音,语气沉得发紧,字字惊心:“娘子,牛管家,出事了!咱们的油,怕是被城东永丰油坊,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