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倾身,黑纱后的目光仿佛带着实质般的重量:“你连我是什么来路都还没摸清,就敢说要拜会贵人门下?戴掌柜在京城经营三十年,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世上,有些门,不是靠‘想进’就能进的。得看,你有没有那个资格。”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直接把“资格”二字甩在了戴掌柜脸上。这比拒绝更狠——拒绝意味着对方心虚,而质疑“资格”,则意味着对方真的有那个门槛,只是你够不着。
戴掌柜彻底愣住了。
他所有的试探,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挡了回来;他所有的陷阱,都被对方巧妙地绕了过去;他最后那块“投石”,不仅没能探出深浅,反而被对方反手扔了回来,砸在自己脸上。
这绝不是普通商人能有的底气和言辞!若真是骗子,绝不敢在“拜会贵人”这个诱惑面前,说出“你没资格”这种话——骗子只会顺势拉拢,绝不会把送上门的肥肉往外推!
那么,她说的到底是谁?
他脑中飞速转动,将今晚所有的线索重新过了一遍:西域大商、极西之地的种子和古法、京中至交、位高权重、需要避嫌、以“雅趣”之名掩人耳目、不愿沾染市井铜臭……
这些线索汇聚在一起,指向的范围越来越窄。放眼整个京城,与西域有渊源、位高权重、行事低调避嫌、且有能力布下这么一盘暗棋的人——
一个名字,如同冰锥,猛地刺入他的脑海——六王爷!
是了!只有这位以冷峻孤高、不结党营私著称,却又深得帝心、手握实权的“玉面阎罗”,才需要如此避嫌!他行事向来莫测,手段酷烈,对西域诸国事务的插手更是朝野皆知。
一念及此,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细密的冷汗浸透内衫。戴掌柜双腿隐隐发沉,心底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惧。
他终于幡然醒悟,自己此番处处刁难、步步紧逼,招惹的根本不是一个困在乡野、无依无靠的乡下油坊,而是一位他万万触碰不起、稍有不慎便能让永丰油坊彻底覆灭的滔天权势。
他方才所有的算计、胁迫、仗势欺人的底气,在此刻碎得一干二净。
“是!是!戴某糊涂!戴某僭越了!”他连连作揖,冷汗已流进眼睛,刺痛也不敢擦,“陈三郎!陈先生此刻定然已安然归家!那一百两纯属子虚乌有,是下面人胡闹!戴某回去定严加惩治!这油……不,这贵人雅趣之物,永丰从此绝不敢再过问半句!市面上若再有半点流言,戴某提头来见!求夫人高抬贵手,在贵人面前……美言几句!”
她心中紧绷的弦,至此方微微一松。她知道,赌对了。对方自行脑补的恐惧,远胜于她任何苍白的辩解。
她依旧坐着,受了戴掌柜这一礼,才缓缓道:“戴掌柜既已知错,此事便到此为止。陈三郎我自会带回。至于今日之言——”
“出了这门,随风而散!绝无第三人知晓!”戴掌柜连忙抢道,指天发誓。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站起身,“望你好自为之。生意各做各的,井水不犯河水。若再有下次……”
她没说完,但未尽之言里的寒意,让戴掌柜又打了个哆嗦。
“绝无下次!绝无下次!”戴掌柜连连保证,已不敢再待下去,几乎是倒退着,带着两个早已吓呆的随从,仓惶离开了雅间,甚至顾不上礼节,逃也似地下了楼。
听着楼下慌乱的脚步声远去,她依旧端坐不动,直到牛利确认人已走远,她才几不可闻地舒出一口长气,帷帽下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刚才每一句话,都是在悬崖边行走。她利用了对方对未知贵人的天然恐惧,利用信息不对称,精心编织话语,引导对方自己完成那最致命的脑补。她没有承认任何事,却让戴掌柜深信不疑,并自行推导出了最令他恐惧的“真相”。
“走。”她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不再多言,在黑纱胡女的簇拥和牛利的护卫下,从容步出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