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泽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两名丫鬟立时垂首躬身,姿态恭谨。他眼底微暗,这两个是母亲安排的人,纵然如今看着还算尽心,但终究是隐患。他既决意带她脱离京中是非,便要尽数摒除,护她安稳。
“不必了。”他语气平和,态度坚决,“我已向母亲取来二人身契,又多发三月工钱,足够她们另寻生计。其家人亦妥善安顿,绝无牵连,你可放心。”
她心中微有失落,却也明白他的苦心。他能从宋氏手中取回二人身契,定然耗费不少心力。二人虽已对她归心,却终究不受她掌控。也罢,就让她们暂时留在庄子上,跟着安娘做事,待自己在襄阳站稳脚跟,若她们愿意,再设法接去不迟。
“全凭兄长安排。”她轻声应下,随即看向一旁安静伫立的秀儿,抬手招她上前。
秀儿立刻小跑过来,仰着稚嫩小脸,眼眸澄澈,满是信赖。
她牵起秀儿的手,对季泽川温言恳请:“兄长,这是秀儿。这些时日一直跟着我学认字,很是伶俐乖巧。若是可以……我想带她一同回老宅。她年纪小,吃用不多,我会亲自看顾,绝不给人添麻烦。”
带个五六岁的女娃回老宅?季泽川眉头微挑。可他望着妹妹眼底小心翼翼的期盼,又想到她此去老宅,祖母严苛,姐妹疏远,身边若连个熟识的人都没有,未免太过孤清。自己备考在即,能陪伴她的时间有限,有这孩子相伴,或许能让她稍感慰藉。
沉吟片刻,季泽川终究松口,目光落于秀儿稚嫩沉静的小脸,语声和缓却带着威仪:“也罢,便让她跟着吧。只是需得约法三章:一、不可娇纵逾矩,需知本分;二、老宅长辈众多,言行需恭谨有度;三、勤勉做事,不得惹是生非。你可能谨记做到?”
最后一句,他是看着秀儿说的。
秀儿虽年幼,却极是机灵。闻言立刻挣脱她的掌心,上前两步跪地,对着二人恭恭敬敬各磕一头,声音清脆笃定:“秀儿记下了!必定尽心侍奉娘子,谨遵大少爷教诲,绝不惹祸添乱!”
“好孩子,快起来。”她连忙将秀儿扶起,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眉眼舒展,连日来笼罩眉宇的阴霾仿佛被这道阳光驱散了些许,“多谢兄长成全!”
秀儿是她反复思量后决定无论如何要带上的。这孩子心性纯粹、又肯用功,对自己全心信赖。带在身边从小教导,未来或许能成为她真正的臂助。
此事她早前便与安娘、牛利商议妥当。二人虽万般不舍,视秀儿如珍宝,却也深知,女儿追随娘子,所见所识、前程际遇,远胜困守乡野,终究忍痛应允。
行李收拾得极快。不过片刻便整理妥当:一包是季泽川历次送来的书籍笔墨,一包是随身换洗衣物与柳姨娘留下的细软体己,再加秀儿一只小小的包袱,仅此而已。
季泽川望着她寥寥两件、近乎寒酸的行李,再看她身上半旧的秋衫,心头骤然酸涩,喉间郁结难言。他想起舒儿出阁时,嫁妆绵延数里、华美满堂,衣饰珍玩无数……他这个庶妹,在庄子上这半年,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他默然接过沉重的书册包袱,将轻便衣物行囊递与身后随从,只淡淡道:“走吧。”
她最后环顾这个小院,目光扫过熟悉的屋檐、石阶、那棵叶子已开始泛黄的老槐树。短短半载光阴,桩桩事历历在目,惊心动魄,恍然如一场大梦。
小莲、小翠早已泪眼婆娑,拉着她的衣袖不肯松开。安娘背过身去,肩头剧烈颤动,强忍呜咽,情难自抑。牛利立在远处,虎目泛红、紧抿双唇,重重抱拳躬身。
她狠心抽回衣袖,牵着秀儿转身离去。她不敢回头,只怕一回首,便再也迈不开脚步。
“上车。”季泽川立在车边,朝她伸手。
她借力登车,又将秀儿抱了上去。车厢内布置简洁,却比她来时那辆不知舒适多少。她靠着车壁坐下,将秀儿揽在身侧。
车夫扬鞭,脆响破空。车轮碌碌碾过土路,马车缓缓启程。
“娘子——!”
身后传来安娘撕心裂肺的呼喊。她紧闭双眼,泪水终于无声滑落,却死死咬住牙关,不肯发出一丝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