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
一声哽咽的呼喊,骤然从车后传来,凄切绵长,撕碎了秋日的宁静。
她浑身剧震,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掀开侧边车帘,回头望去。
只见庄门之前,不知何时聚满了全庄之人。牛槐、牛榆、铁柱、牛松牛柏兄弟,平日相熟的婶子、碾籽榨油的壮汉、蒸制油饼的妇人,就连庄中半大的孩童,尽数伫立在此。
无人喧哗,众人只是静静立着,一如秋日原野上沉默伫立的庄稼。风霜晒黑的面庞上,无繁复神色,只盛着化不开的不舍、沉甸甸的牵挂,还有几分虔诚真挚的祝福。众人齐齐朝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挥手,起落再三,执拗又恳切。
正午暖阳穿林而过,枝叶错落,在众人身上投下斑驳明暗的光影。秋风卷着枯黄褐红的落叶,拂过众人朴素衣襟。这无声相送的光景,却有着沉甸甸、撼动人心的力量。
车前的季泽川亦瞥见身后景象,脸上素来稳静从容的神色骤然破开,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妹妹。
她大半截身子探在车外,一手死死攥住窗框,指节绷得泛白,另一只手高高扬起,用力朝后方挥动。
秋风浩浩荡荡灌入车厢,吹乱她额前碎发,也吹得她本已红肿的眼眶再次泛潮。
她别过脸去,不想让兄长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可那泪水根本不听使唤,一颗接一颗地,顺着苍白面颊肆意滚落,又被车行劲风扯成细碎晶莹的水珠,散入身后扬尘古道。单薄的肩身在秋风中,克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季泽川心中五味翻涌,如巨石沉潭,久久难平。
他原以为,她在这偏僻庄子,处境窘迫,不过是靠着季家微薄照拂、旧仆几分怜悯勉强度日。此番专程接她归乡,是兄长本分,是一丝愧疚,也是对她“懂事”后的些许怜惜。
可他从未料到,短短半载,这个素来跋扈的庶妹,竟凭一己之力,赢得了满庄人这般赤诚真挚的敬重与不舍。这份情谊早已超脱寻常主仆,厚重得让他心惊。
过往传回季府的流言,说她体弱多病、性情失常,想来尽数是众人刻意遮掩的假话。牛利一众庄户,竟这般同心协力、周密地护她、瞒骗府中。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复杂。他的这个庶妹,似乎远比他以为的要坚韧、聪慧得多。她并非他想象中那个需要他庇护的柔弱妹妹,而是一个已经能独自在风雨中站稳、甚至赢得一方人心的女子。
她全然不知季泽川心中的惊涛骇浪,只是不停地挥手,直到手臂酸软、泪水模糊了视线,再也看不清那些轮廓。
她在心里,对着那些给予她最初温暖与支撑的人们,无声地、郑重地许诺:
诸位,珍重。
油坊,就托付给你们了。
务必……等我回来。
马车蹄声哒哒,提速驶向官道岔路,奔赴前路未知的远方。身后半年跌宕冷暖,伴着小小的庄院缓缓褪去,化作地平线上一抹温暖又怅然的残影。
暮色垂落,荆淳懿自东宫议事归来,周身尚留着与太子及幕僚商议边关军饷事务的肃冷沉郁。甫一踏入院落,便见冥一无声地侍立在廊下阴影中,神色是平日罕见的焦灼紧绷。
“主子。”冥一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支纤细竹管,语声压得极低,“冥七红翎急报,乃是最高密级。”
红翎传信,向来事关生死危局或颠覆性情报,十万火急,不容耽搁。
荆淳懿眉心微蹙,面色依旧冷峻无波,接信的动作却比平日迅捷三分。指尖捏开蜡封,抽出薄纸,借着最后一缕暮色,目光速掠而过。
没有预想中的血腥与危机,只是简练地汇报了目标人物的动向——季家二娘子季云卷,已于今日午后,随其兄季泽川离开京郊庄子,不知去向。
荆淳懿握着纸卷的手,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力道。微凉秋夜中,一缕极淡的白雾自他唇边悄然散逸。
原来是……离开了。
他垂眸复阅密信,冥七的记录依旧精准而克制:季泽川到访、收拾行装、全庄相送、马车离庄,事事清晰,文末只隐晦询问后续监视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