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淳懿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竹管,心底掠过一丝玩味。
真是只……小狐狸。
他竟没想到,那日无心援手、暗递线索,本是随手为之,未曾想非但没让她安心,反倒让她生出极强戒备。这般敏锐心性、伺机谋路的本事,远超他最初预估。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幕,眸色深不见底。那抹极淡的笑意未曾散去,反而染上了一丝更深邃、更难以捉摸的意味。
你以为,离了庄子、别了京城,便能逃出我的视线么?
沉吟片刻,他抬步走入书房,落座于紫檀书案后。
“去查。”荆淳懿简短下令,目光仍落在窗外夜色中,“查清季氏祖籍、老宅确切所在。”
冥一心领神会,躬身应命,身影转瞬隐入夜色。
书房之内,烛火静谧,四下寂然。荆淳懿背靠椅背,闭目凝神,指尖轻叩光滑扶手,思绪渐沉。
此前他所有注意力,尽数落在她身上,留意她的一举一动,反倒忽略了季泽川。冥七过往密报,只提过此人两回:早前入庄探望、两月前再度到访,言行温和,似对这位庶妹颇有照拂。他从前只当是世家子弟寻常手足情分,或是奉命探视,未曾深究。如今想来,怕是未必。
夜半时分,冥一携最新密报折返呈上。
纸上二字,利落清晰——襄阳。修长指骨轻轻点在那两个字上,力道清浅,却似暗藏千钧。
果然是此处。襄阳,季氏祖地,季泽川归乡备考,名正言顺。而她,以陪伴兄长、侍奉祖母之名随行,更是顺理成章,天衣无缝。
好一招金蝉脱壳、顺水推舟。
心底那丝猎物脱出掌控而生出的微妙失控感,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恰似耐心蛰伏的猎手,精心布网、静观许久,原以为猎物尽在掌控,却不料这看似柔弱的小兽,早已暗中咬破桎梏,朝着更广更深的天地,决然奔去。
他终究是小瞧了她。身陷季府虎狼环伺之局,尚能自保立身、暗中经营,收服庄中人心,更能精准捕捉唯一生机,为自己谋得这条看似退让、实则海阔天空的退路。
那么,季云卷,你费尽心思,也要回到襄阳,究竟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避开京城的旋涡,寻求宗族的庇护?还是襄阳那里,有你所图谋的、更重要的东西?
万千思绪在他脑中电闪而过,唇角凉薄笑意渐浓,眼底锋芒暗敛。
“传信,召回冥七。”荆淳懿睁眼,眸底重归一片深寒沉静。
冥一略有迟疑:“主子,襄阳那边,是否接续监视?”
“不必。”荆淳懿淡淡打断,语气笃定,“她既已回到季氏老宅,在宗族眼皮子底下,又有季泽川相伴,短期之内安全无虞。小七再跟下去,反而容易暴露,打草惊蛇。”
他抬眸望向无边夜色,似能穿透千山万水,望到那辆正在官道上疾驰的马车。
“季氏老宅水深人杂,不比乡野庄子。暂且,让她自在一段时日。”
小狐狸自以为逃回安全的巢穴,便可脱身事外、避人窥探。却不知这场棋局、这场博弈,一旦落子开盘,便由不得她随意退场。
“再备一份卷宗。”他语声微凉,从容落子,“查清襄阳季氏一族的人脉关系、产业根基,尽数报来。”
“是。”冥一躬身领命,悄然退下,安排传信诸事。
烛火摇曳,映得书房明暗交错。荆淳懿独坐幽寂之中,像一头蛰伏于夜幕之下的顶级猎食者,隐忍、沉静、极具耐心。
猎物暂离视野,并非失控,只是让这场狩猎,变得愈发有趣,也更加……值得静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