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府,清露院。
短短三月光阴,于柳氏而言,不啻于炼狱煎熬。
自她从庄子归府,宋氏的打压便接踵而至,日日加码。初时只是闭院禁足,往后连每日膳食也遭克扣,送来的尽是冷馊残羹,或是一碗清粥飘着两片黄叶。
院中旧仆尽数被寻由头发卖驱逐,连她最后一个贴身老嬷嬷也未能幸免。取而代之的,是一众神情冷木的陌生仆妇丫鬟,日夜守在院门内外,名为“伺候”,实为监视。柳氏但凡在院中多站片刻,便有婆子阴阳怪气地“劝”她回屋歇着;便是临窗透气,窗外亦总有人影徘徊窥探。
宋氏心思昭然——便是要让她在这不见天日的角落里慢慢枯萎、腐烂,最终病逝,彻底抹去她这个污点和威胁。
柳氏不是没有绝望过。
最初那几日,她被罚跪伤了膝盖,又被夺走了贴身丫鬟桂花,孤零零躺在这空旷冷清的屋子里。听着墙外季云舒大婚筹备的喧闹,这般鲜活景致,与她死寂的小院宛若两个天地。
在那些凄冷日夜,她都生出过就此了结的念头,免受这般磋磨。可每到此时,卷儿那张苍白却坚毅的面容,便会清晰浮现在眼前。
离庄之前,卷儿陪她静坐大半日,条理分明地尽数拆解归府后的凶险:圈禁孤立、膳食克扣、日日监视,甚至暗藏的慢性毒害。字字冷静通透,全然不像十五岁的少女。
最后,女儿定定望着她,一字一句郑重叮嘱:“娘,无论如何,您得活着。留着命,等我。”
这一句话,牢牢钉在她心口,成了她绝境之中唯一的执念——她不能死。她若殒命,这世间便再无真心护着卷儿之人。女儿在庄子上步步筹谋、死里求生的所有苦楚,便尽数付诸东流。
纵然活得卑微狼狈、如院角野草,只要根脉尚存,便总有枯荣再起之机。如此,她硬生生熬过了最晦暗难捱的时日。
桂花先前悄悄藏匿的固本药丸,散在榻底、箱笼夹层、梅树根隙之间,是她在这炼狱中唯一的依仗。每至夜深人静、监视婆子倦怠瞌睡之时,她便悄悄取药含服,苦涩药汁浸润周身,勉强吊住虚弱身子,不至于在饥寒交迫中无声凋零。
可即便如此,三月磋磨,她早已形销骨立。往日丰腴面容尽数凹陷,颧骨突兀,昔日白嫩纤长的手指,如今骨节嶙峋、青筋隐露。她常常整日默然静坐窗前,望着院墙一方狭小天穹。
她不知何日方能脱身,亦不知女儿是否平安顺遂,是否也像她一样在无人之处独自抗争。她只知道,自己唯一能做的,便是咬牙苦撑,绝不倒下。
就在她身心俱疲、几近油尽灯枯之时,转机,竟真如女儿预料般,悄然来临。
秋日午后,斜阳慵懒,梧桐疏影错落,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柳氏手执一卷翻旧的诗集,眼神空洞,正自默然出神。
院外忽传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婆子们慌张的行礼声。柳氏心头骤紧,未及起身,一道熟悉的男声便落入院中:“此处怎的这般冷清?伺候的人何在?”
是季士哲!他竟然来了。
柳氏本能起身,匆匆理了理散乱鬓发、扯平洗得发白的旧衫。她来不及换衣梳妆——事实上,她也没什么可打扮的了。铜镜中映出的那张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早已不复往日风姿,憔悴得判若两人。
可正是这般破败模样,反倒让踏入屋内的季士哲,愣住了。
他看到的,是一个素衣寡淡、不施粉黛的女子静静立在窗前,斜阳自身后铺洒而来,勾勒出单薄落寞的身影,恰似一幅褪色古画,惹人怜惜。
他想起柳氏初入府时,鲜活明媚、眉眼嫣然,宛若带露芙蓉,曾得他数年倾心偏爱。不知从何时起,这份情意却渐渐疏离。
季士哲心中那点因久不踏足而生的疏淡,在此刻竟化作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他缓步上前,凝望着她憔悴的面容,低声问道:“你怎的消瘦至此?”
柳氏眼眶泛红,却硬生生锁住泪水,垂下眼帘,柔声应答:“老爷公务冗忙,妾身不敢惊扰。只是日夜思慕,难免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她半句不言苛待、不诉委屈,只以满腔柔婉思念,将自己化作一个全然依附于他的柔弱妇人。
这般低眉温顺、楚楚可怜的模样,恰好拨动了季士哲的心弦。当夜,他便留宿清露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