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温存过后,柳氏依偎在他怀中,气息微喘,面颊犹带潮红,更显楚楚动人。她抬起盈盈泪眼,声音轻柔得如同春夜细雨,贴着他的耳畔,诉说着这数月来蚀骨的思念与无人可依的惶恐。
这般谦卑的姿态,让惯受仰望的季士哲心生满足。他不由得搂紧了她,低语安抚,指尖拂过她散落的青丝。往日对她的厌烦隔阂,尽数淡去,只剩怜惜。
彼时恰逢季云舒大婚将近,宋氏为其婚事心力交瘁、无暇他顾,恰好给了柳氏喘息之机,得以牢牢抓住这份失而复得的垂怜。
一日傍晚,季士哲到访,正撞见下人送来晚膳。一碗清薄见底的稀粥,配着半块干冷坚硬的馒头,寒酸粗劣,刺眼至极。
季士哲当即震怒。纵使他有心惩戒柳氏,也容不得下人肆意作践,这折辱的,分明是他的颜面!当即发落了几个婆子,又严命厨房按份供膳、不得克扣怠慢。
自此,柳氏膳食起居稍有起色,虽仍被变相禁足,却不必再靠秘藏药丸苟延残喘。她谨记女儿叮嘱,彻底收敛了从前的娇纵与算计,只专心扮演一个柔弱无依的病美人,静待时机。
终于,季云舒风光大嫁,宋氏心头大石落地,紧绷多日的心神骤然松懈,操劳过度之下,骤然染上风寒,一病不起。
柳氏听闻消息,心头一动,知晓机会来了。
宋氏卧病无力理事,季士哲对她尚存怜惜,此刻正是求情送卷儿远离京城、归乡避祸的最佳时机。只要女儿能入襄阳季氏祖宅,得宗族庇护,便能彻底脱离这是非之地。
她正暗自思忖说辞,转机却先行临门。
那日午后,季泽川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青禾,竟踏入了清露院。
她这一来,不仅柳姨娘吃了一惊,连院中那几个监视的婆子也面面相觑,不敢阻拦。青禾入内行礼,屏退左右,自袖中取出一方素锦小包,双手奉上。
“姨娘,这是大少爷命奴婢送来的物件。”
柳氏指尖微颤,拆开锦包,内里是一方洁净素白的丝帕,边角以金银双线,细细绣着两枝缠绕绽放的花蔓。
是金银花。
青禾低声传报少爷口信:“二娘子一切安稳。少爷不日便归襄阳祖宅,二娘子亦会随行。少爷说,此乃稳妥之计,请姨娘勿忧。姨娘只管安心静养、保重身子,日后……夫人那边,想必也不会再与姨娘为难。”言罢,随即退去。
寥寥数语,尽数安了柳氏悬了数月的心。
她指尖轻轻抚过丝帕上的花蔓,旧时记忆翻涌而出。
那是卷儿幼时,她指着角落里那丛不起眼、却能在最燥热的夏日开出清香小花的藤蔓:“卷儿你看,这花儿普通,却最是耐旱耐瘠,风霜雨雪都压不垮。它还能清热解毒,是味良药。人活着,有时候就得像它,看着柔,骨子里要韧,再难的时候,也得想着,自己或许还能有点用处,还能……熬过去。”
她早已淡忘的稚年教诲,竟被女儿牢牢铭记,化作此刻最隐晦也最坚定的家书。
无一字墨迹,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是一个女儿,在用自己的方式,向深陷泥沼的母亲,传递最隐晦也最坚定的信念:
娘,我懂你的教诲,我已然学会于绝境隐忍、于困局求生。您也要像它一样,无论如何,活下去。我们母女,即便相隔千里,身处绝境,也终将……绝处逢生,等到重逢之日。
柳氏缓缓跌坐榻边,将面庞深深埋入丝帕。压抑三月的恐惧、委屈、思念与释然,尽数冲破桎梏,化作失声痛哭。
哭声嘶哑,在空寂的小院里回荡,被高墙深院尽数阻隔,无人听闻,无人慰藉。唯有秋风卷着黄叶穿庭而过,萧萧瑟瑟,似在无声地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