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想昨夜“暂时安全”的说法,愈发明白其中虚妄。襄阳危局若持续恶化,周遭皆无安稳之地,分隔两地,只会徒增牵挂。
良久,他长叹一声,缓缓颔首:“好,我们一同前往。”
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轻声应道:“那我去叫秀儿收拾东西。”说罢,她转身走向廊下嬉戏的小小身影。
季泽川立在原地,望着她纤细柔韧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他转身迈步,朝着院中伫立的江砚舟走去。
“将军。”他拱手一礼,语气郑重,“舍妹思虑再三,决意随我一同南下,共赴襄阳。”
江砚舟闻声回身,眸光落在那道弯腰温柔叮嘱孩童的背影上。眼底眸光微深,情绪晦涩难辨,只是微微颔首:“既如此,便即刻启程吧。”
晨风穿院而过,卷起满地枯黄落叶。战马嘶鸣、军士踏步、远处流民隐约的呜咽声响交织错落,铺就了这个秋晨的苍凉底色。
车马再度启程。
此番有铁甲亲兵开路护航,前路通畅无虞。沿途散落的流民望见这支甲胄鲜明、气势凛然的军马队伍,皆如潮水遇礁,纷纷避让,无人敢上前滋事,甚至不敢抬头直视,只剩满眼麻木与惶恐。
车轮碾过黄土官道,扬起薄薄轻尘。她抱着秀儿安坐车中,轻撩车帘,眺望窗外景象。越往南,流民愈发密集,从零星散落渐渐汇聚成群,密密麻麻遍布官道两侧、荒田沟渠、枯木之下。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腥与浊气混杂的刺鼻味道,更沉淀着一缕挥之不去的死寂绝望。
秀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安,紧紧依偎在她怀里,小声道:“娘子,好多人……”
“嗯,”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怕,我们快到了。”
话虽如此,她自己的心却也一点点提了起来。
车马又行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层层叠叠的人声喧嚣,如闷雷滚地。马车渐渐慢了下来。
“到了。”车外传来季泽川低沉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撩开车帘,探身望去,眼前的景象,比之前路上所见,更加触目惊心。
巍峨的襄阳城墙矗立在远处,灰黑色的墙砖在秋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城门紧紧闭合,宛如一只沉默的巨兽,将城内城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城门前,是一片黑压压的、望不到尽头的人海。
成千上万的流民聚集在城门前的空地、护城河两岸与周遭野地。人群缓缓蠕动,像一片濒死的沼泽,散发出压抑的呜咽、孩童的啼哭、以及垂死者的呻吟。更远处,靠近城墙根的地方,甚至能看到一些蜷缩不动的人影,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永远地睡去了。
城墙上,依稀可见全副武装的兵士来回巡视的身影,箭垛后闪烁着金属的寒光。城内是严防死守,城外是绝望的汪洋。
马车在距离人群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再往前,已无路可走。
季泽川率先下车,面色愈加凝重。江砚舟也勒住马匹,目光沉沉地扫过眼前这片令人心悸的景象,最后,落在了那扇紧闭的、仿佛永远不会再打开的城门上。
她抱着秀儿,也缓缓走下车。秋风吹过,卷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望着那片人海,又望向那座沉默的城池,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这扇门,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能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