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尘土与人群酸腐的浊气扑面而来。车队停在一处坡丘旁,恰好遮住了远处流民的视线,得以喘息片刻。
季泽川走到江砚舟身侧低声议事。江砚舟俯身听罢,目光越过他,沉沉落在那道立于马车旁的身影上——她抱着秀儿,秋风吹起额前碎发,面色虽有些发白,却未见怯意。
片刻,江砚舟收回视线,对季泽川简短颔首。季泽川转身走回她身边,面色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
“兄长,江将军怎么说?”她低声问道。
季泽川摇了摇头:“已派人去打探城门那边的动静,再做定夺。”
不多时,一名亲兵快步从前方奔回,压低声音向江砚舟禀报了几句。江砚舟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随即大步朝马车这边走来。
“情况比预想的糟。”江砚舟在马车前站定,声音压得极低,“局势远超预估。城门严守,绝不会轻易开启。一旦动静过大,流民势必蜂拥冲击,局面再无挽回余地。”
她点头,没有问“那怎么办”之类的蠢话,只是静静等他下文。
“我持巡查军令,可命守军开城门。但此刻开门,等同将你兄妹二人置于危墙之下。流民冲击之下,纵有亲兵护卫,也难保万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季泽川,“季兄,需委屈你暂充我军中士卒,随我押解人犯入城。至于人犯——”他目光转向她,意思不言而喻。
季泽川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江砚舟的计划——伪装押解队,以执行军务的名义叫开城门,确是眼下最可能行得通的办法。他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声音斩钉截铁:“不劳舍妹,我来扮那囚犯。”
江砚舟未置可否,目光在兄妹二人之间微一停顿。
她却轻轻拨开兄长手臂,从容走出,先对江砚舟颔首,再转向季泽川:“兄长,此法不妥。”
“卷儿,此事凶险,轮不到你来逞强。”季泽川蹙眉劝阻。
“我不是逞强,是仔细想过。”她轻轻摇头,“如今流民困顿绝望,对官兵已是惧恨交加。若见官兵押解的是你这样的青壮男子,他们会怎么想。”
季泽川一怔。
“他们会疑心,这是官府在抓丁充军,或是罗织罪名欺压良民。”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冷静,剖析着人心,“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们自己或许不敢上前,但若有少数被绝望逼疯了的,趁机鼓噪生事,局面立刻就会失控。”
她顿了顿,看向江砚舟:“江将军,我说得可对?”
江砚舟深看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她继续道:“可若押解的是我与秀儿这般妇孺,便不同了。寻常人眼中,妇孺能犯何事?多半会猜是内宅阴私、偷盗拐卖,最差也不过是敌方细作。流民自顾不暇,对这等‘罪名’的犯人,只会厌弃躲避,绝不会上前同情,亦不会引起恐慌。”
她眼神澄澈坚定:“兄长,大局为重,我非逞强,而是最合适的人选。”
季泽川看着妹妹被晨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颊,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她说得条理分明,比他想的更透彻。一股心疼、骄傲与无力混杂的情绪,堵在胸口。
“季娘子所言,正是兵法所言‘因势利导,攻心为上’。”江砚舟适时开口,“以妇孺为饵,可最大消解流民敌意,也是眼下唯一破局之策。”
他看向她,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郑重,“只是,委屈娘子了。”
“能平安入城,便无委屈。”她看向季泽川,语气轻柔:“兄长放心,我定会护好秀儿和自己。你在外护卫,我才更安心。”
季泽川沉默良久。他知道,卷儿说得对——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他终究压下万般不忍,缓缓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依你。”
“即刻准备。”江砚舟雷厉风行下令,“一炷香整备,换衣改容,即刻入城。”
亲兵迅速送来囚衣与膏泥。她带着秀儿登车换装,用深色膏泥细细遮盖脸颊、脖颈与手背,抹去所有清丽气色。镜中人影黯淡狼狈,唯独一双眼眸清亮沉静。
随后同样替秀儿抹上泥灰,低声叮嘱:“秀儿乖,待会儿我们玩一个不能说话的游戏。记住,低头,抓紧娘子,无论如何不要抬头,不要出声。”
秀儿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摆。
车帘再次掀起时,等在外面的季泽川已是一身普通军士打扮,皮甲在身,冲淡了几分书卷气。江砚舟也已卸下显眼披风,正对精选出的十余名亲兵低声交代细节。
“今日押解南阳潜逃细作,奉命入城交审。”他声线低沉威严,“记住,尔等只是奉命行事,除护卫与驱赶闲人,不得与任何人交谈,不得有多余动作。一切,听我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