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故人叙旧。”
康维安悬在嘴边的试探话音,被一道清稳男声从容截住。
季泽川不知何时已经脱掉甲胄,恢复了书生本色。他上前一步,稳稳挡在“季云卷”身前,对着康维安郑重一揖,礼数端方:“晚生季泽川,多谢知州关怀。舍妹一路颠簸受惊,模样狼狈,不敢劳烦官府安置。晚辈祖籍襄阳,家宅便在城西景仁里,自行归家安顿便可。”
景仁里?季氏?康维安眉眼一动,仔细打量他片刻,恍然颔首,热络敬意恰到好处,“莫非是国子监季士哲大人的公子?失敬!季大人清名卓著,下官素来仰慕。”
“正是家父。”季泽川拱手应答,不卑不亢。
康维安抚须,眼中了然之色更浓。季氏,他再熟悉不过。早年凭江河漕运起家,祖上靠捐纳得了散官虚衔,在清流眼中终究脱不开 “浊流” 底色。偏生出了季士哲这一位,凭真才实学博取功名,官至国子监祭酒这一清贵要职,硬生生替一族洗去商贾铜臭,跻身士林。
眼前季泽川气度清朗,自带书卷风骨,绝非寻常子弟可比。可一想到方才城头的纷乱,他心中的热络瞬间冷却,只剩深深的警惕。
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那女子——以及地上那截散落的麻绳。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季家的娘子,怎会成了枢密院押送的要犯?除非……那“要犯”本就是幌子,只为进城而做的一场戏。
可这个念头并未让他释然,反而更添狐疑。若只是为了进城,有江砚舟这位持枢府令牌的将军同行,光明正大叫开城门便是,何须让自家姑娘扮作囚犯、演这一出苦肉计?
定是他们非进不可,且不能让旁人知晓他们真正的身份。
他下意识地看了江砚舟一眼。此人一路护送季家兄妹入城,当真只是为了帮他们进城?还是说,他此行另有目的?
一连串疑问在脑海中翻涌,却被他生生按下。眼下襄阳城里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他不想再节外生枝。无论这兄妹二人为何而来,只要他们安安分分待在季家,不给他添乱,他便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江砚舟神色不变,也未回视,仿佛浑然未觉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官场立身,不知便是无罪,不闻方能安稳。
他收回目光,面上笑容恢复得恰到好处,真切自然:“原来如此。贤兄妹归途艰险,又受惊吓,快快归家歇息。日后乡中若有难处,尽管知会州衙。”
季泽川顺势再揖一礼,算是将这番客套收束妥当。
康维安这才转向江砚舟,恭谨拱手:“将军身负枢府公务,下官不敢叨扰。下官已命人在馆驿候命,将军若有需用,随时吩咐便是。”
江砚舟淡淡颔首,言简意赅:“知州费心。”
康维安会意,拱手一礼:“告辞。”说罢,带着一众属官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巷口很快恢复了安静。
待康维安一行离去,巷口只剩自己人。江砚舟示意亲兵将季泽川的马牵来,对他道:“季公子,后会有期。”又看向她,略一停顿,“保重。”
语毕,他不再多言,带着亲兵转身离去,玄色身影很快隐入巷陌深处。
巷间骤然清静。季泽川回身看向妹妹,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她的手腕——袖口遮掩处,隐约露出一圈暗红色的勒痕。
他喉头一紧,其实他早就注意到了。从进城到现在,她没喊过一声疼,没抱怨过半句。那身囚衣、那捆麻绳,她都只是安静地承受着,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些。
他压下喉间的酸涩,低声道:“先上药,再换衣裳。”
她微微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随即明白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季泽川领着她拐进街角一家医馆。大夫上药时,她也是微微蹙眉,一声不吭。他想问她疼不疼,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问了又如何?疼也已经疼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