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妹妹这副乖巧隐忍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是他的自以为是,把她卷入了更大的漩涡。他用力攥紧拳头,暗下决心:无论襄阳发生了什么,他都会护她周全。
从医馆出来,季泽川便领着她进了附近的成衣铺子,择了两套素净衣裙,又给秀儿换了身干净布衣。
片刻后,待她梳洗完毕,一身浅青褙子配月白罗裙,长发用一根玉簪简单绾起,洗去狼狈尘色,眉目虽带倦意,却已恢复了清丽模样。
季泽川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愧色,终是轻叹一声:“走吧。”
景仁里,季府。
巷子幽深静谧,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两侧高墙连绵,偶有花木探出墙头,斑驳光影落于巷间,满是世家巷陌的沉静气韵。
路的尽头,一座府邸静静矗立。低调厚重,全无张扬华贵。
没有鎏金的门钉、张扬的兽首,只两扇沉敛古旧的朱漆大门。黄铜门环被打磨得锃亮,是最简洁的如意纹,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门前一对青石狮子,尺寸寻常,雕工却极见功底,姿态收敛,不似寻常瑞兽张扬威吓,反倒透着一种沉静的威严。乌木匾额镌刻“季府”二字,馆阁字体端正厚重,无繁雕奢饰,却藏着诗书传家的百年底蕴。
季泽川稳了心神,上前轻叩门环。
片刻,门扉开缝,一个年约三旬、面目精干的门房探出头来。待他看清来人,面上先浮起一抹惊喜,转瞬又被一层隐晦的犹疑盖住。他不自觉往后退半步,扬声向内传报:“大少爷回来了!速去禀报大老爷!”
一声传报,整座宅院立时动静四起,院内脚步纷杂,人声迭起。
最先奔出来的是几个堂兄弟。季泽林一马当先,看到季泽川时眼睛都亮了,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三哥!当真是你!家中几番传信,嘱你莫要回来,我还道你便不会归乡了。”
季泽铮也凑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瘦了,气色尚可。路上可曾遇险?”
季泽川一一应答,眼眶微微发热。
不多时,季士礼自内院快步而出。他年近五旬,眉眼间带着经年累月的世故纹路,虽是步履匆匆,出门时依旧稳了稳身形,守着当家人的体统。
看到季泽川的那一刻,他眼中闪过一抹喜色——那是长辈见到子侄平安归来的真心欢喜。但也只停留了一瞬,便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目光越过季泽川,飞快地扫了一眼院门外空旷的巷道,似在探查周遭有无异样。
“泽川回来了。”他走上前,握住季泽川的手臂,压低声调,“一路上可还安稳?”
“劳大伯挂心,一切安好。”季泽川从容行礼。
季士礼点点头,心中似松了半口气,却依旧悬着另一半,不多追问,只拍一拍他肩头,恢复平常声调:“平安便好。你祖母日夜惦念,速速入内拜见。”
一众堂兄弟再次围拢上来,簇拥着季泽川往内院走去。所有人的目光皆聚在他身上,热切真挚。也正是在这片满溢的热烈之中,静静尾随在后方的季云卷与秀儿,显得格格不入,近乎透明。
人群涌动间,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她们。几个堂姐妹的笑容微微一滞,目光在她和秀儿身上打了个转,又匆匆挪开,神色疏离,还带着几分隐晦的戒备,好似二人身上沾着什么脏东西。年幼的堂弟好奇探头,被身旁的兄长悄悄拽住,只得悻悻收回目光。
季士礼转头看向她时,脸上的热切笑意未改,可眼底温度却瞬间褪去,只剩客套疏远,语气平平:“云卷也回来了,一同入内拜见祖母吧。”
未等她回答,甚至没有看她身边的孩子一眼,便转身追上季泽川的脚步,继续与他说话去了。
季泽川被众人簇拥着往前走了几步,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妹妹牵着秀儿,正对着大伯的背影从容敛衽行礼,动作标准,无声无息。礼毕,她直起身,牵着秀儿安静地跟在人群末尾,没有委屈,没有怨怼,只微笑颔首示意,让他安心前行,不必顾念她们。
她眼底清亮平和,无怨怼、无局促、无热切。眼前这满堂热闹、亲疏冷暖、门第深浅,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置身事外的浮世光景。
只是她似乎又闻到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石灰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