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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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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天后。

骆延今天来得早。董谦昨晚在群里招呼大家,酒馆要稍微改造几个地方,张罗着看谁有空就来帮帮忙,把不需要的东西搬走。昨天晚上,骆延看都没看手机,把自己关在二楼卧室里喝了一宿,望着床头柜上的照片睹物思人了一个晚上,两大件啤酒罐现在也没拿出去扔掉。

那楼上至今散着酒气,以及床下垃圾桶里呕吐物的恶臭。生活就快要把她驯服了。她的感情流动总是死气沉沉,一旦谈到敏感区域,她不是沉默,就是装听不见,或是少言寡语两句特别冲的话以保护自己。这使她成为服服帖帖的一口棺材,溢满她的梦想和不正常的判断力。

……那个和自己合租的警察室友成了例外中的例外。面对那个女人时,自己一肚子的怨气和情绪却无处发泄;看见那双眼睛时,除了额外的别扭与移位,别无他物。她讨厌这种被控制的感觉,无力的感觉形同无力的愤怒,她的思路被打断,灵魂也像瘸了一只腿。

骆延拖着慢悠悠的脚步进来时,大家都在,各忙各的。

“哎,骆延。”

“骆延。睡得怎么样?”

骆延的眼睛里充满着不适应和想要回避。所有人看上去都对昨日的冲突毫不在乎,每个人都一副失忆或压根儿不在场的模样。他们对骆延的情况经常默契地只字不提。或许是习惯了,骆延总是悲观地认为。

“老董在里面。”盛双看出了她的犹豫,给骆延指了个方向。

骆延走进去时,正好看见卫羽和董谦并肩聊着什么。董谦回头一望,露出依旧和蔼的笑。

“来了。”

骆延仍下意识地不去看卫羽。卫羽也一样,拿着水杯假装很忙地挠头。董谦看他们俩这傻样子,就知道还是能和好的。两个人都好面子,年轻人都这样。

“你来看,我昨晚画的图,我打算把客人的座位多挪一挪,让你们的位置扩大一点,把后台的两间屋子打通……”

lonely corner的内部格局向来不怎么样。很多地方都年久失修,而且客流量时好时坏的许多原因都出在不会经营。骆延也很讨厌时好时坏这个词。这个词很暧昧,意义相当宽泛,它代表着许多年轻人和家庭矛盾的核心要义;它时刻挑战着艺术和单纯售卖的模糊分界线,它既然能让音乐人保持饥饿,也有一棒子指挥的权利。

酒馆是董谦的,骆延当然没什么意见。装修的活儿骆延不是专家,给不了什么意见,自己来也只能干干体力活儿,搬乐器,打扫卫生什么的。在那个最大的休息室里,还放着不少属于骆延的私人物品,没吃完的药,超市小票,猫粮,唱片,还有一些落了灰的海报。那都是她竭尽全力活到现在的证明。

在一个小抽屉里还放着很多照片。照片多数都是董谦从酒馆的一面墙上慢慢贴上去又因为落灰而摘下来的。单人照,合照,丑照,什么都有。董谦专门为每个人拍了一张照片作为各自在酒馆的【证件照】,像素很模糊,姿势和布局也从不考究,所以根本称不上是写真,最多算抓拍。在那一盒照片中,和骆延有关的小东西最多。

董谦用一个自学十字绣后,自己织出来的长方形盒子保存着照片。楚闫斯在他的乐器店开业当天大展身手;特小只的蒋檬在瓦尔登搬加起来有两个自己重的酒水;卫羽和温如玉在之井宫教几个比自己还小的乐手吉他……剩下的,全和lonely corner有关。

他们的出现几乎概括了酒馆的装饰和常客的类型:糟糕,务实,不服,散漫,幻想……这些东西是个集合体。骆延没有三头六臂的本领,也办不到削肉剔骨,她能做的甚至只是保证自己没被打倒之前,养好每天都活蹦乱跳的骆哥。

忙活儿了一阵,骆延刚想去找董谦讨杯酒喝,却听着厕所那头传来大声说话的动静。骆延的腰上不自觉抖了两下,眼睛也开始不受控地四处乱瞟。骆延不喜欢有人大声说话,尤其是有人冲着自己大声喊叫,骆延对这样的声音很敏感。

骆延离得远了些,当所有人跟过去时,正见董谦在打电话,表情和语气相当严肃。

“不是吧?老董那个前妻又来骚扰他了?”蒋檬咬着吸管问。

“也有可能是他那个儿子,小董。”楚闫斯用湿抹布擦着手。

“我猜是做生意又欠钱了。”韩良拎着一个小军鼓。

大家都看着董谦的神色从平静到激烈,直到他愤怒地挂掉了电话。再一扭头,几张年轻又八卦的面孔齐刷刷地看着自己。

“老董,怎么了?”孟海问。

“没什么,就是……”

董谦拿着手机的那只手胡乱摆动着,一看就是在想借口。

“没什么是什么?直说嘛。你骂不出去的话我们替你骂。”

“一边儿去,没啥事儿,不需要你们瞎操心。都干活儿去。”

“切!”

七个人冲董谦嘘声一片,唯独靠着墙的骆延没动。她太晓得董谦的好面儿和自说自话了。也不知道是谁影响谁。

夜里。

今天轮到韩良抽签。韩良抽出来的是【The Rolling Stones】。

临上场前的五分钟,骆延一人在休息室里抱着吉他,手里转着弹片,冲着天花板发呆,却听见屋外一阵嬉笑和脚步。回头一看,卫羽被韩良和孟海他们推着走进来,卫羽本人显得格外不舒服,眉毛和眼神乱飞。

也不知是谁在暗中戳了一下卫羽的腰,卫羽条件反射地向前走了一步,走到了骆延身前。他们好像是来道歉的。骆延无故地乱猜,而卫羽,左手捏得通红,还是伸出了僵硬的右手,面对着毫无回应的骆延。

“骆延,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有点儿太正式了。骆延不太喜欢他们的严肃。这支乐队本就不怎么严肃,也不怎么活泼;骆延慢慢起身,也只好和卫羽轻轻地握了下手,红着脸的二人像触电一样迅速分开。

“好啦,两个吉他手和好啦。该上场了。”

蒋檬拉着两个人的手走向簇拥的人群。卫羽没有任何表情,骆延倒开始浑身像有饿急眼的雏鸟在尖叫。

可惨剧就发生在乐队登台开始演出的半小时后。

一坐在高脚椅上,骆延就醍醐灌顶般意识到一件事,这事好像发生在前不久,但具体是什么自己也有些忘了。骆延就这么提心吊胆地继续演出着,直到这首【Angie】的前奏刚响起不到五秒钟,酒馆的大门就被人推开。

走进来的年轻男人穿一件蓝色外套,戴一顶灰色贝雷帽。见到此人,骆延模糊的记忆就开始泛滥,进而让骆延浑身开始颤抖——这是她前段时间和网上的一个音乐博主私信后,人家派来的编辑,约的谈事的日期就是今晚。

骆延在心里痛骂了一句自己不长记性后,便开始朝那个还没见过骆延长什么样的编辑不停地使眼色。对方那晚只交代了编辑长什么样,骆延倒记住了,可骆延的敏感在那天晚上恶意发作,忘了说自己在今天晚上有个演出,而且没说明,舞台上唱歌的正是自己本人。

年轻男人在酒馆里到处寻找着可能叫【骆延】的人,就是没往舞台上注意,唱歌的【骆延】已经开始后悔了。自己本是要和人家谈谈音乐播客的事,如果谈得顺利,骆延就有可能把自己和自己的音乐推荐过去,或许能收获一批宝贵的流量,变现也不好说。可这下完蛋了,演出又不好当众停下来,骆延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着不要发生什么。

乱子出在两分钟后。

骆延心不在焉地哼着这首英文歌,刚想踩下效果器,就听到也看到,小角落里出现了什么争执。骆延暗想不妙,放下吉他便跑下舞台直冲那边,随后,乐队的人也下意识跟过去。

编辑的身上被泼了一大片的酒,天蓝色的外套已变得暗沉一片。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面前的一个喝多了的女人,女人的身上也有不少被酒泼的面积,可因为醉酒,女人站都站不稳,却还能冲着编辑破口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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