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后山有一排石室,据说是上古大能讲道时弟子们打坐的地方,如今堆柴火。
太虚真人打开的是最里面那一间。
门很矮,他得低头进去。云绾柔跟在后面,跨过门槛的时候,裙摆扫到了门框上的灰。
石室不大。
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只石凳。墙上挂一幅字,一个"道"字,写得极慢,笔锋收得极稳。
没有香。
没有灯,只有石壁顶上嵌着的一颗夜明珠,光是白的,白得像霜。
云绾柔在门口站了一息。
她见过太多这种地方。
合欢宗的密室铺着软毯,点着甜腻的香,灯是暖的,帐是薄的,师尊连榻上垫几层褥子都算计过。那些东西她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一样东西是为一个女人准备的。
可她反而更紧张。
因为这说明他不打算用那些法子。
"坐。"
太虚真人指了指石凳。
云绾柔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低着头。
他给她倒茶。
动作很慢。壶是粗陶的,茶是散茶,叶片很大,卷着。热水冲下去,叶子在杯里翻了个身,慢慢舒开。
茶水清得能看见杯底的纹路。香味很淡,淡得几乎闻不见——可闻见的那一缕,直往人脑子里钻。
"尝尝。"他说,"老夫自己种的。三百年,才采这一回。"
云绾柔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很苦。
苦得她眉毛动了一下。
她没有皱眉——师尊教过,皱眉不好看,尤其是嘴里有东西的时候。她只是把那一口咽得很慢,让苦在舌根上多停一停。
苦过去之后,甜上来了。
不是糖那种甜,是从舌根底下慢慢渗出来的,一点一点,渗到喉咙里,再往回返。
她忍不住又抿了一口。
"好茶。"她说。
这一次是真话。
太虚真人看着她,眼里的东西柔和了一些。
"你今年多大了?"
"十八。"
"十八。"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
云绾柔低着头等。她很会等。两年里她等过很多人——等他们开口,等他们动手,等他们说到一半自己把底牌亮出来。
她等到第七息,太虚真人开口了。
"老夫十八岁的时候,还在山门外砍柴。"
云绾柔抬了一下眼。
老人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墙上那个"道"字上,落在那个字的收锋处。
"那时候老夫的师父还在。"他说,"师父说,你这孩子心太实,实得像块石头。石头好,石头压得住船。"
他顿了顿。
"后来老夫才知道,石头压得住船,压不住水。"
云绾柔没有接话。
她听不懂这句话,可她记住了。
"你知道老夫为什么找你么?"
她摇头。
"老夫想看看。"他的声音很轻,很缓,缓得像在跟自己说话,"能让整个修仙界疯成这样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火光在夜明珠的白光里显得很弱。
"看了之后,老夫明白了。"
他站起身。
云绾柔也跟着要站起来,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她又坐回去。
他走到她面前。
伸出手,两根手指,托住她的下巴,往上抬了一点点。
力道很轻。轻得像托一片叶子。
云绾柔被迫抬起脸。
他的眼睛离得很近。她能看见他眼白里的血丝——很细,一根一根,像旧瓷上的开片。
"你不是美。"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