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见了六个。
云绾柔记不清他们的脸。
不是记性差。是她根本没打算记。
第一个是南边来的,姓什么她忘了,腰上挂着一块很贵的玉。第二个是个剑修,进门时剑没解,这在合欢宗是失礼的,可没人敢说他。第三个年纪很大,说话慢,说了半个时辰也没说到正题。第四个带着一个弟子,那弟子一直在看她的手。第五个没进门,站在院子里说了三句话就走了,留下一只匣子。
第六个是元婴期的散修。
他留到了最后。
日头已经落到山那边去了,洞府里点了灯。他坐在她对面,酒喝到第五杯,忽然不喝了。
"云姑娘。"
"前辈请说。"
"我知道我这么说很唐突。"他说,"我今年四百三十七岁,见过的人不算少了。"
云绾柔垂着眼,等着。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不是说模样。"他说,"我是说,你坐在那儿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四百多年白活了。"
云绾柔笑了一下。
"我愿意为你放弃一切。"他说,"宗门、洞府、四百年攒下的东西,全给你。只要你愿意跟我走。"
洞府里静了一息。
云绾柔端起酒壶,替他把杯子满上。
酒线拉得又细又稳。
"前辈说笑了。"她说,"弟子何德何能。"
"我不是说笑。"
"弟子知道。"她说,"前辈是真心。"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软,软得像一声叹息。
他听着很高兴。
她看得出来他很高兴——男人的高兴都长在同一个地方,眉头松一寸,肩膀塌半分,端杯子的手往她这边送一送。
他后来还说了些什么,她没太听。
她在想别的事。
这句话她听过很多遍了。
丹尊说过。那时候她才十七,刚进合欢宗一年,丹尊握着她的手说"我愿为你散尽一身丹术"。第二年丹尊的师父从闭关里出来,丹尊就把她送回了师尊手里,连一封信都没留。
楚云飞说过。在落霞宗的宴上,他喝多了,隔着一张桌子说"我带你走"。第二日他师父找他谈了半个时辰,他再来的时候,眼睛不敢抬。
沈惊鸿说过。那时候她还是个外门弟子,什么都不知道,沈惊鸿是内门第一人,他在桃花树下说了三个字,说得比谁都真。后来他自己请调去了北边的分宗。
还有很多人说过。
他们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是真的。
云绾柔相信他们那一刻都是真的。
可"那一刻"和"一切"之间,隔着一条河。
他们说得动情,说到自己都信了,然后第二天太阳一出来,河就宽了一丈。再过三日,宽得看不见对岸。
到最后没有一个人过来。
不是他们骗她。是他们说的"一切",和自己以为的"一切",从来不是同一个东西。
散修走了。
云绾柔一个人坐在灯下。
案上摆着六样东西。第一个的玉没留下,留下一盒丹。第二个的剑修留下一柄小剑,说是给她防身。那慢吞吞的老人留下一卷书。带弟子的那个留下一匣灵石。没进门的那个留下的匣子她没打开。
第六个什么都没留。
他留下了一句话。
云绾柔看着案上那六样东西,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日前,第二位客人——那个剑修——问她爱吃什么。
她那时候随口答了一句:不爱吃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