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爱吃。
阿婆在世的时候,每年春天会熬一罐麦芽糖,熬得稠,稠得能拉丝。她小时候能吃掉半罐,吃到牙疼,阿婆骂她,骂完了第二年还熬。
她三日前说的是假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的是假的。也许是那天太累了,也许只是想看看。
昨夜那位剑修又来了。
带了一盒蜜饯。
"云姑娘不爱吃甜的,"他说,"不过这一盒是南边贡的,不齁。姑娘尝一颗,赏个脸。"
她尝了一颗。
很甜。甜得她舌根发苦。
她笑着道谢,把他送出门。
然后她回到案前,坐了很久。
那个人记住了。
他记住了她说的那一句话,记了三天,跑了一趟南边,带回来一盒不齁的蜜饯。
他记得多好啊。
可他没有问过一句:你为什么不爱吃甜的。
云绾柔坐在灯下,把这一桩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丹尊没问过她怕不怕黑。楚云飞没问过她为什么总在寅时醒。沈惊鸿没问过她那年在桃花树下为什么哭。太虚真人问过她,可太虚真人问的是"你今年多大了",不是"你是什么"。
两年半了。
见过她的男人,几百个。
没有一个问过她喜欢什么。
不是记不住,是从来没有人觉得需要问。
他们爱的是她身上那样东西——那张脸,那九根骨头,那副能让一个四百岁的男人忽然觉得白活了四百年的皮囊。那样东西她自己都不想要,他们却拼了命地要。
而她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伸手来摸过一摸。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她想起这句诗的时候,心里是静的。
她的色不会衰。她有驻颜丹,有九转天成媚骨,她会一直停在十八岁,一直到老死的那天都是十八岁的样子。
所以她的色永远不会衰。
所以那些人的爱,也永远不会真。
云绾柔把案上那六样东西一样一样收进匣子里。
丹、小剑、书、灵石、匣子、蜜饯。
收到蜜饯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把盒子打开,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她慢慢嚼完,咽下去。
然后她坐在灯下,把这两年半在心里那本账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很后面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翻的是那些男人的账。
姓名、门派、修为、弱点、说过的话、给过的东西、欠她的、她欠的。
一页一页,清清楚楚。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她记了所有人说过的话。
她没有记过任何一个人是什么。
云绾柔握着那盒蜜饯,手指一点点收紧。
盒子是木头的,很薄。
她收得太用力,木盖边缘裂了一道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