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丹大典前两日,苏怜幽先办了一场预热宴。
她爱热闹,更爱借热闹摆排场。这场宴,名义上是为云绾柔“贺三层”,实则人人知道,是苏怜幽替金丹大典暖场,把那些还犹豫的“客人”先请来认一认货。合欢宗正殿张了灯,结了彩,一百零八桌沿阶而下,像一片铺开的锦。云绾柔被按在最上首,挨着苏怜幽。
殿里焚着苏怜幽惯用的香,甜得发腻,熏得人眼皮发沉。丝竹声从阶下浮上来,时高时低,像潮水,把一百零八桌的喧哗一口口吞了又吐。云绾柔坐上去时,听见底下无数道目光“唰”地落过来,像一百零八双手,同时按在她肩上。她没有低头——低头是示弱,师尊教过,这种场合,脊背要比谁都直。
今日的衣裳是苏怜幽亲自挑的。大紫的纱,薄得透光,裙摆绣银凤,凤眼嵌紫石,灯一照,妖异地闪。头发绾得高高的,紫晶凤冠压着,几支金步摇垂在鬓边,走一步,响一声。凤冠压得额角发胀,步摇的坠子随她呼吸轻晃,一下下蹭着耳坠,叮的细响,只有她自己听得见。脸上妆敷得齐整,眉如远山,唇如朱砂。
苏怜幽亲自动的手。给她簪冠时,指尖在她发间停了停,像在给一件展品最后正一正位。那指尖的温度,云绾柔觉得隔着头发都凉。她垂着眼,任师尊摆弄,心里却把这座殿、这百桌人、这身衣裳,一起看成了陈列——她自己,是柜里最亮的那一件。
人来得齐。太虚真人携了随侍,端坐东侧,白发如雪,看她时眼底是一潭不见底的静。血修罗在西侧,暗红道袍,指节转着那只玉杯,杯里殷红,不知是酒是别的。天玄子、玄冥老祖、九幽婆婆、无极道人……一个接一个,轮番来敬。
她便一杯一杯地应。
笑要刚好,眼风要刚好,话要刚好——不热,不冷,不让谁觉得被慢待,也不让谁觉得被撩拨。这套她熟。熟到连自己也分不出哪句是真。
太虚真人举杯时,她微微倾身,盏沿轻碰,说了句“真人客气”。他看她,目光在她眉心那道淡光上停了一瞬——三层新破,灵光未敛。他没多说,只点了点头,把杯中饮尽。
血修罗的杯碰过来时,力道大些,她手腕稳稳接住,没晃。他咧嘴笑,说了句什么“老夫敬你这般人物”,她垂眼,道谢。那玉杯里的红,她没碰唇,只做做样子。
席间苏怜幽的手在案下悄悄捏了捏她的腕,力道不大,意思明白:笑,再甜些。云绾柔便弯了弯眼。身后半步,春蕊垂手立着,像个无声的影——苏怜幽的眼,连这宴上都不肯离她。
一轮下来,她面上依旧是那副笑。
天玄子敬来时,笑得仙风道骨,说“姑娘天人之姿,老道钦佩”,她谢过,记下一笔:此人口是心非,眼底贪色比谁都重。玄冥老祖由徒孙扶着,杯都端不稳,却执意要敬,她俯身接了,记下一笔:老祖身子亏空,最怕人提“衰”字。九幽婆婆敬得慢,指尖在杯沿摩挲,说了句“好孩子,保重”,她听出话里有话,却没接。无极道人最后来,一言不发,只把杯举了举,她回了礼,心想这人才是最难测的一个——不贪不拒,最易藏锋。
可她心里,另有一双眼,在数。
一百零八桌,以她为心,分作六区,像六道阵墙,把她围在正中。东首正道,西首魔道,北首散修,南首中小门派——各占一方,又都朝她这个圆心望。苏怜幽布的不仅是席,是一座阵:让所有人都看见她,也都看见彼此的贪婪,谁先动手,谁就露了形。
云绾柔没学过阵,却把这座“宴”看成了阵。她甚至分出阵眼:太虚真人是东首的眼,血修罗是西首的眼,余下四区,各有压阵的老怪。八只眼,盯着一只雀。
苏怜幽坐她身侧,一言不发地笑,像这盘棋的执子人。云绾柔忽然明白,这场宴不是给她办的,是给这些人办的——让所有人亲眼确认,这枚棋子,还在苏怜幽手里,谁也别想私自挪。她把这座阵在心里又描了一遍,越描越清楚,也越清楚自己出不去——阵心被八只眼钉死,阵外是苏怜幽的笑,阵里是她自己。
一百零八杯酒里,她有一回走神。想起千里外那个写无情道的。冷月痕若在此,大概不会举杯,也不会拿那种眼睛看她——他看的是剑,不是色。那一种不看,反而让她在这满堂火热里,守住了最后一寸不烫的地方。也让她忽然明白,这满堂人里,偏是那个最不该在乎她的人,替她留了口气。
宴散时,她由春蕊扶着回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