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喧嚣留在外头。她解了凤冠，摘了步摇，把那件大紫纱一层层褪下，换上素白的寝衣。

立在铜镜前。

镜里的少女，眉目依旧，唇色未褪，很美。可那美是空的，像一具被掏空了内里的琉璃人，只剩一层好看的壳，在灯下泛着冷光。

她想起一句旧诗——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那些男人对她的“恩情”，比纸薄，比雾虚。太虚真人罢，血修罗罢，今夜这一百位罢，谁记得她是谁？他们记得的，是那张脸，那身媚骨，那能渡来的修为。

她伸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镜里的手也伸过来，与她相对。

镜里的人，穿着素白寝衣，没了凤冠步摇，反倒像三年前山野里那个采药的丫头。可再像，也不是了。阿婆若在，认不出这双眼睛——阿婆认识的眼睛里有光，有怯，有为一朵野花就弯起来的笑。如今这双，什么都没有。

她抬手，指尖顺着镜里自己的脸颊慢慢描了一遍。触到的只有冰凉的铜。那是她的脸，她的骨，她的皮，可被这么多双手、这么多双眼、这么多夜反复摩挲过后，倒像成了旁人的物——连她自己摸上去，都觉得陌生。陌生得，像是摸着一尊别人供奉的像。

她想起守拙山人。他画阵让人忘，苏怜幽不画阵，却让她连自己都忘了——这才是最厉害的阵。

她忽然很想问镜里那个人一句：你还在吗。

镜里的人不答。只拿那双空了的眼睛，静静看她。

脚边那团大紫的纱，堆在砖地上，像一团褪了色的血，再亮也不是她的。

她收回手，吹灭了灯。黑暗里，她摸到袖中那封信的角，又摸了摸腕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痕，是阿婆粗碗酒的暖，是冷月痕信里那句“唯我不看”，是守拙山人阵中三千人忘了的来路。

她没哭。三层了，连哭都嫌费神。

只是那一夜，她第一次在心里，把一个日子圈了出来：大典之后。

圈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大典之后，然后呢？她答不上来。可那一圈，像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头一回用指甲划出一道痕——不深，却再盖不住。

第二日，她依旧穿回那件大紫纱，依旧笑，依旧应。可那道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