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云绾柔。合欢宗弟子，苏怜幽的亲传，九转天成媚骨的拥有者，修仙界第一尤物。这些名号，一个比一个响，一个比一个沉，压在她身上，压了两年半。压得她有时照镜子都认不出自己。合欢宗给她的名号越多，她原本的那个“云绾柔”就越薄，薄到像一层雾，隔着，摸不着。那些来来去去的客人，那些握过她手、信誓旦旦说愿意为她放弃一切的人，没一个真走进过这层雾里。他们是冲着那张脸来的，冲着那身媚骨来的，冲着能从她身上渡走的修为来的。没有人问过她冷不冷，没有人陪她蹲在溪边玩水，没有人用袖口给她擦过脸。

可她也是那个在山野里赤脚踩草的小丫头。会为一朵野花蹲下半日，会为一只蝴蝶笑出声，会为阿婆推过来的半碗酒皱眉头。那个小丫头，还没被这座山门吞掉。

“我记得。”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是稳的。不是骗人。她确实记得——记得麻衣的粗，溪水的凉，阿婆脸上的褶子，和那句“酒要慢慢喝，急了辣，慢了香”。这些东西，藏在她最里头，没丢。

只是不敢想。

不敢想，是因为一想就要问：那个赤脚踩草的小丫头，和如今坐在高窗石室里、被一百零八道目光钉着的尤物，到底哪个才是云绾柔？若两个都是，她该心疼哪一个？若只有一个是，那另一个，算什么？

一想，就疼。疼得她宁愿把自己当成一枚棋子，一枚尤物，一枚师尊账本上最值钱的一笔——那样就不用想了。

影子看着她，眼底的哀更深了些。它伸出手，像要摸她的头，可手到半空，散了，化成一缕烟，被风吹走。

“绾柔。”

这一声更远，像从很老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她就醒了。

冷汗浸透了寝衣，贴在背上，凉得她一激灵。她坐起身，大口喘气，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口。窗外月光如水，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出她惊魂未定的眼。

她忽然想起冷月痕的信。千里外那个人，写无情道，从不说软话，却每封都落在她最空的地方。若说这满世界还有一处不烫的温柔，大概就是那几张薄纸了。可那温柔，她连碰都不敢碰久——碰久了，会想逃。

她抬眼扫过这间石室。门一道，窗两扇，烛台三处——又是那座收得极紧的阵。守拙山人的阵让人忘，她的阵让人记，记着自己是谁，反倒更走不脱。她忽然懂了，最狠的困，不是忘，是记得。

她把这件事也记进了账：梦见从前的自己了。这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是一件必须藏好的事。若让师尊知道，她心里还留着那样一个“绾柔”，绳索只会收得更紧，连梦都要被盯上。

她在心里把这座阵的阵眼又标了一遍，和宴上那座、石室那座，并作一处。三座阵，钉的都是同一个人。她没学过阵，却已经会画了——画给将来某一天用。

将来哪一天，她不知道。也许是大典之后，也许更晚。可这“将来”二字，是她从梦里带出来的，比三层修为实在——修为是困她的链，将来是她自己偷偷留的缝。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壁是冷的。可她闭上眼，还能闻见梦里那朵野花的香，淡得，要屏住呼吸才闻得到。

春蕊翻了个身，外间鼾声停了一瞬，又起。云绾柔睁着眼，等天亮。天亮之后，又是该笑的笑，该应的应。可今夜这朵野花的香，她决定不洗掉——就让它留在梦里，也留在她不肯交出去的那一小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