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位。"
上台的是秦无垢。
大长老上台的时候,台下静了一层。
不是那种等人说话的静,是那种人人都把气收回去的静。云绾柔听见了自己咽了一口唾沫的声音。
秦无垢走到她身后。
他没有立刻抬手。
他先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刚好够台上听见。
"合欢宗养了你这么些年。"
云绾柔没有回头。
"今日还你。"
掌心贴了上来。
——
云绾柔这一次没有闭眼。
她在睁着眼的状态下,把"眼睛"送了出去。
这件事她从没做过。
睁着眼送,眼前的实景会叠上来:台下三百多张脸、旗、灯、山门。两层东西压在一起,她会分不清哪层是真的。
她试了一息。
分得清。
因为"送"出去的那一只眼睛,看见的东西没有颜色。
台面在她"看"里是一条一条的纹,人是一团一团的热,灯是一点一点的亮。
没有颜色,只有先后。
这一手她是抄残卷抄出来的。
那年她抄了半个月,抄到后来手腕不抖了,墨也不滴了。师尊来看过一次,只说了一句"手稳了",就走了。
她当时以为练的是手。
后来画阵,她才知道练的不是手,是眼睛。
画阵的人看一座山,看的不是山。看的是这块石头和那块石头,谁先谁后。看的是这条水和那条路,谁压着谁。
先后一换,路就换了。
路一换,人就照着新的走,走到头还以为是自己的主意。
她一直以为这本事是用来害人的。
今天她第一次用它看自己。
她先看见第七条纹。
第七条纹不在台面上。
前六条她都走过了:左、右、后、前,还有两条从台面往斜下走,穿进台子底下,往山里去。
第七条从她脚下往上。
云绾柔的心跳停了一下。
往上。
她顺着它往上"看"。
穿出台面,穿过她的脚背,穿过她的膝盖,穿过她的胸口——
它从她头顶上出去了。
出去之后,它没有散。
它一直往上,往上,往观星台那个方向去。
云绾柔"看"着它走。
观星台上没有人。今晨人都下来了。
台子是空的,只有四面旗在动。
第七条纹走到观星台底下,停住了。
停在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云绾柔昨夜站在台上往下看过。
昨夜三百六十盏灯里,空着七盏。
其中一盏,就在观星台底下。
——
——
空。
云绾柔"回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
她站稳了。
台下有人在拍手。掌声一层一层地起来,从第一排起到最后一排。
云绾柔没有动。
她在心里做一件事。
她把七段空,一段一段摆开。
第一段,天玄子。最短。那一缕落在台面上,走了三步五步就断了。
断的时候她以为是自己没接住,还慌了一下。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断,是到了。
第二段,玄冥老祖。长一点。那一缕下了台阶,走到台下第七排。
第三段,中年人。更长。走到山门。
第四段,九幽婆婆。出了山门,往北。
第五段,血修罗。出了山门,往西,更远。
第六段,青衣女修。最长。她"看"着它跑了很久,跑到一个她不认得的地方。
第七段,秦无垢。往上。走到观星台底下那盏空灯。
云绾柔把七条路线在心里拼起来。
拼完,她把它们和昨夜空着的七盏灯,一个一个对。
山门。丹房。药园西北。内门讲堂后。主峰东侧两处。观星台底下。
七个位置。
七条路线。
七个人。
七个站在灯底下不动的人。
七个圈。
七处断。
七层塔。
七块石头。
云绾柔站在台子正中,把它们一样一样摞在一起。
摞到最后,整座山在她心里翻了个个儿。
不是她在受渡。
她一直以为大典是"众人渡修为给结丹的人",是合欢宗给她的一场体面。
不是。
大典是一次接线。
七个人身上各有一缕东西,要送到七个位置上去。可那些位置不在台上,在山下,在山里,在观星台底下。
要把一缕东西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得有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