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一夜没有睡。
灯熄了又点的,点了两回。第一回点了,看了一阵,又吹了。第二回点起来,是她发现想事想得头疼,想借一点光镇着。灯花爆了三次,她数了,每一次爆完,火苗就矮一截。她听着更漏,一更,二更,三更,数到三更就不再数了,因为再数也是空的。
她坐在榻边,把守拙山人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一遍,记不住;想两遍,还是记不住;想第三遍,她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在想那句话,是在想“自己想不起来”这件事。
她记得那个场景,清楚得像刻在青石上。老人走到她面前,三步,两步,一步。站定了,比她矮半个头,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眼睛很亮,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水。开口,问了一句话。她张了嘴,一个字吐不出来。他等了三息,说“不急”。
场景她记得。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停顿,都记得。
可那句话的原文,她想不起来。
她记得头四个字。“你还记得”。
后面是什么。是“你是谁吗”。还是“你叫什么”。还是别的什么,她从来没听过的词。她试了好多回,每回都到第四个字之后就断,断得很平,像被什么东西齐着边切掉了,切完还把切面磨平了。
她越想,越模糊。
她去摸纸笔。案上有一张没写过的纸,笔是她自己削的,尖上蘸了墨。她要把那句话写下来,写下来也许就能想起来——从前记不住的事,写下来就好了。
她落笔。
“你还记得——”
写到第四个字,笔停了。
不是她自己停的。是那股要往下写的劲,忽然就没了。像有人在她手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完了又松开,什么都没说。
她盯着那个“得”字。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慢慢干。她发现自己连“想不起来”这件事,都在变淡。刚才还清楚觉得自己想不起来,这一息过去,连“想不起来”都快不剩了,只剩一个“空”,空得没有边。
她手背上起了一层凉。
她懂这个。这是断时的样子。从前也有过,想一件事,想着想着,那件事的边上就平了,平到摸不出缝,像从来没发生过。师尊给她用的桃息香,闻久了,就有这个。
她把笔放下。
她换了个法子。不写原文了。她把能确定的,一样一样,记下来。
那句话几个字。她数。
“你还记得”是四个字。后面她记不住,可她记得停顿——老人说完“你还记得”之后,停了一息,才接后面的。她把那个停顿也算进去,算半个字的位置。
她把字数数出来。头四个,加后面断掉之前她隐约感到的几个。她数了三回,三回都是七个。
七个字。
她把“七个字”记在纸上,旁边画了一道短的,记那个停顿。
她怕这个数也滑走。断时这东西,连数目都拿过——从前她数过廊下七盏灯,数到第七盏,那盏灭了,数目还在,灯没了。她把“七”在纸上描了一遍,描得很重,像要把它按进纤维里。描完她盯着,确认它没动,才敢往下想。
她看着这行字,心里慢慢浮上来一个东西。
不是猜。是断定。
这不是忘。
忘是有洞的。洞有边,能摸着,能顺着边想回去,想起边上别的,再绕回洞里。她从前忘过东西,忘过一首歌的调,忘过一种颜色,都是这样,有边,能找。
可这一回,没有边。
那句话的后面,是平的。平得像刀磨过,磨完把缝也磨没了。不是她自己忘的——她要是自己忘的,至少记得“我忘了什么”。现在她连“忘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平。
是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把那一块拿走了。拿得干干净净,还把边也抹平了。
她第一次,在心里,把这个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