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拿走了。
不是猜。是断定。
她把这四个字也写在纸上,写在“七个字”下面,写完,盯着它们,像盯着一件终于认出来的东西。
她没动笔了。她想起好些事,一件一件,自己串起来。
桃息香。师尊给她用的那一种。说是静心,她闻了这些年,闻得习惯了,习惯了到不觉得香。可她现在想,静心为什么要用这么多年,为什么每次她快要想起什么,师尊就多添一缕。
她想起从前好些夜里,醒来,发现“那一夜是空的”。不是睡过去了。是中间那段,没了。她问过师尊,师尊说她练功走火,歇了。她信了,信了很多年。
她想起十岁那回摔跤。她在山上摔了,醒来躺在溪边,中间那段是空的。阿婆说,是一个过路的,把她背下来的。她问姓什么,阿婆说,不认得。
她把这三件串在一起。桃息香,空掉的那一夜又一夜,十岁那次摔跤。它们像三根线,往同一个地方去,去的都不是好事。
她没串完。
她想起师尊添香的样子。每逢她练功回来,师尊总在炉里多添一缕桃息香,说帮她定神。她从前觉得那是好意,是师尊惜她。现在她把那缕香,和十岁那次摔跤之后的空白,和每一次醒来的空夜,排在一处。三样东西,用的是同一种手法——把一块拿走,把边抹平,再告诉你,本来就没有。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阿婆教她认草,说草籽落在土里,隔年还能发。她把草籽放进口袋的时候,大约就是信这个。可现在,连放草籽的那一天,她都记不得了。
她不敢串完。
因为她隐约摸到,那三根线的那一头,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脸,她看不清,可那个人,像从她十岁那年起,就在她身上,拿过东西,一次一次地拿,拿到她自己都以为那些是本就没有的。
她把它们又数了一遍。桃息香,一。空掉的夜,二。十岁那跤,三。三样,落法都一样:拿走一块,磨平边,再告诉她本来没有。她数到三停住,没数第四样——第四样是守拙山人那句“不急”,和那双干净得没有杂色的眼睛。这一样她不敢碰,碰了就要回头想白天没答上来的那句话,想回去,就接上那个空。
她把纸折起来,压在灯座底下。
她忽然想起阿婆。
想得很突然。像有人在她心口轻轻推了一下,推出来一个“阿婆”。
她去想阿婆的脸。
想不起来了。
她愣住。
阿婆的脸,她从小看到大。粗碗浑酒,笑起来眼角往下弯,说话慢,一句一句的,酒要慢慢喝,急了辣,慢了香。她记得那些,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那句话,记得那只粗碗的边磕了个口。
可她去想那张脸长什么样,想不起来了。
这是第一次。
她安慰自己,太久没见了。两年半,足够把一张脸磨平。山脚下的人,不都这样,走着走着,脸就模糊了。
她数了数。
离开山下,到今天,两年半。
两年半。她把“两年半”写在纸上,写完,盯着这三个字。
两年半,就把阿婆的脸磨平了。
她从前记得苏怜幽笑起来笑意不到眼底,记得血修罗刀出半寸的样子,记得厉横江塞铁牌时手上的茧,记得守拙山人那双干净得没有杂色的眼睛。那些人,她都只见过几面,脸却清清楚楚。
可阿婆的脸,两年半,没了。
她把纸又看了一遍。灯里的油快尽了,火苗矮下去,照得纸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像沉进墨里,沉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