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没疼过。可这一回的疼，和从前不一样。从前疼是疼在皮肉，这一回疼在“有东西离开”。像身上本来长着七根线，被人一根一根抽走，抽完，身上空出七个洞，洞里灌风，风是凉的。

抽到第六缕，执事的手在她后背停了半息。

就半息。手指没动，也没往里探，就停在那儿，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她背心绷紧了一瞬。她不知道执事在确认什么。是确认那七缕抽干净了，还是确认，除了这七缕，她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是师尊不知道的——比如那一块，她自己都摸不到、却总觉得在的东西。

半息之后，手又动了。第七缕抽走。她那时候忽然懂了，执事停这半息，是替师尊确认。抽七缕是明处的活，师尊要的是暗处那一下——确认她身上除了这七缕，没藏着别的东西，没藏着守拙山人划的那一笔，没藏着她自己那根桩。确认完，师尊才放心让她还立在合欢宗里。

完了。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轻到她自己都要贴上去听。执事的手收走的时候，带起一点风，吹在她的背心，那一处空着的凉，被风吹得更清楚。

执事收回手，替她把衣拉好，转身走了。令放在案上，没多说一个字。

她一个人坐着。

她去探自己的修为。金丹三层，落了。落到金丹一层。她试了试，灵息还能转，只是浅了，浅到像隔了一层纱在养气。没废。底还在，人就在。她把“一层”这个数按死，像把一枚铜钱塞进缝里，塞得很实。

疼。

她忍到天亮。

禁足第一天，她被送回洞府。门口加了两个看管，一左一右，站着，不进屋，也不说话，像两根柱子，立在门两边。她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两人的鞋上都沾着后山的泥，是新踩的，鞋尖朝着门，一动不动，像两截钉进地里的桩。

她关上门，走到窗边，坐下。

窗是朝山的。山在雾里，看不清，只看见一点灰白，灰白里头偶尔有一声鸟，叫完就没了。她把手肘搁在窗台上，看着那点灰白的雾，看了很久。雾里偶有鸟声，一声，停了，又一声，停了。她数了，七声，第八声没来。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浅，连笑都轻，像怕惊动门外那两个人。这两人她不认得，是师尊新派的，站得笔直，影子投在门上，一动不动。

坐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不疼了。

不是好了。是那一处，丹田对应的地方，感觉没有了。不是不疼，是那一块的知觉，被拿平了。平得像断时过后，想不起一件事时，那块地方的样子——不是没有，是摸不到边，摸不到边就以为没有。她伸手按了按丹田。按下去，该有的疼没有，该有的空也没有，只剩一层平。平得她分不清是好了还是没了。她想起断时过后的那些清晨，醒来想不起昨夜做过什么，不是忘了，是那一段被拿平了，平到她以为本就没有。现在这一处，也是这样。

她摸了摸窗棂上的灰。灰很薄，一层，用手指划，能划出印子，印子浅，风一吹就平。

她抬手，在窗棂的灰上划。

一横。

一竖。

一收。

划完，她愣住了。

她盯着那三道灰印。

她回头看了一眼榻边。阿婆的麻衣叠在那儿，冷月痕那封信，压在麻衣底下。她先前把信压进去的时候，想的是“这枚棋子要被用掉了”。现在禁足了，棋子先搁着，用不出去，也送不进来。她想，这三个月，或许正好是她把账理清楚的三个月。

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划这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