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合上的声音还在她脚心震。
她站在黑里,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和禁足那夜洞府里听见的一样。她数了,十七下,停住,和那夜数太虚真人呼吸停在同一个数。数呼吸是老习惯,数着数着,心就定。
雾从脚底下漫上来。
不是门外那种山雾,门外的雾是灰的,看得见。这门里的雾是黑的,看不见,只能觉出湿,觉出凉,觉出它贴着她的衣,往布里钻。她伸手,指尖划过雾,什么也划不着,可手背湿了,湿得很慢,像有人拿湿布一点点敷上来。
雾有味道。不是花香,不是香,是土腥里裹着一点铁锈,铁锈里又裹着一点陈年的灰,像很多年没人住的地窖,一开门扑出来的那口气。这口气沾在她的麻衣上,沾在她的睫毛上,沾在她每一次呼吸的边上,怎么喘都甩不脱。她把领口拢了拢,拢不住,雾从领口钻进去,贴着脖子,凉得她缩了一下肩。
雾也重。不是雾本身沉,是它压着她的肩,压着她的发,把她的麻衣从肩头浸到腰,浸得布贴在背上,凉得她弓了一下脊。她把麻衣拢紧,拢不住,水已经进去了,进到针脚里,进到阿婆补的那块粗针脚里,那针脚一湿,显出更深的一道痕,像阿婆的手还在布底下。
她往前迈了一步。
石地还在脚下,凉从鞋底爬上来,爬到脚踝停住,和进门时一样。她数,一。再一步,二。再一步,三。
第三步落下,方向没了。
不是她转了向,是方向本身没了。三步之前门在她背后,三步之后背后什么都没有,连"背后"这两个字都失了意思。雾把前后左右都吃成同一种黑,她分不清哪边是进,哪边是出,哪边是左,哪边是右。
她站住。从前在合欢宗,路是别人铺的,她闭着眼也走不错,因为路认得她,她也认得路。现在没有路,她得自己记。她想起去年立的规矩:记不清的,就画个记号。字会被拿走,记号不会。那时候她笑自己多事,如今才知那规矩是给她自己留的——她丢的已经不止字,连调,连色,连一张脸,都留不住,只能记成石头,记成一道痕。
她蹲下,在脚边摸到了一块石头。
石头巴掌大,棱角被水磨圆了,凉,沉。她把它搬到左脚尖前,竖着立住,算一个记号。记号不写字,字会被抽走,记号是一块石头,石头搬不走,除非有人来搬。
她记下了:从门往里,第一步,一块石。
然后她继续走。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数到第五步,她又摸到了一块石头,照样立住。第二个记号。她回头看第一个,黑里看不见,可她知道它在,立在她第五步之后的身后,像一个不会走的桩。
她蹲下去,又摸了一块,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一块一块往前递。每立一块,她都用手掌把顶按一按,按实了才走。掌心沾了石上的水,水顺着腕子流进袖筒,和铁牌的凉碰到一处,凉得她指头蜷了一下。她把指头张开,又攥紧,攥住的是自己的腕,不是石头。
她就这么走。
数一步,立一块石。数一步,立一块石。雾越来越湿,麻衣的肩头先湿了,湿意往下走,走到心口,凉得她把铁牌往怀里按了按。铁牌还在,她隔着衣料用指腹把背面的刻痕又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第七道旁边那道浅的第八,也在,隔着布硌着她的胸骨,提醒她身上还带着能数的东西。
她数到第十步,立了第十块石。
停住,回头。黑,什么也看不见。她数身后的记号,一个数一个,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个都在,没少。她放心了,放心只一瞬,又警醒——放心是错的,她已经丢过四样,丢的时候都没声响。
她继续走。
第十一步,十二步,十三步。雾里偶有声音,不是风,是石头相碰的闷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响一下,停了,再响一下,不在同一个方向。她数那声音,一响,两响,三响,三响之后第四响没来,像那声音也在数她,数到三就不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