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铁牌塞回怀里,站起来。
他坐在原地,眼睛空着,手搁在膝上,像一截枯了的木。她看了他一息,转身往雾更深的地方走。
雾比来时更厚,厚得她伸手看不见自己的指尖。她把手臂伸直,指尖扎进雾里,扎出去半尺,什么也扎不到。她把铁牌从怀里摸出来,指腹顺着背面七道刻痕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借着那七道,她觉得自己还数得清东西。数得清,人就没散。
她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雾太厚,数到第十一步,方向又没了。她蹲下去摸脚边的石,摸到的是光石头,没有痕——是她自己前几日立的记号。她认得这一种凉法,棱角磨圆,干,没有水渍。
她站起来,换了个方向接着走。
又走了不知多少步,石壁忽然退开,脚底下空了一块。是洞口。她用手掌探了探顶,顶不高,得低着头进。洞里的气和外头不一样,外头是土腥裹铁锈,里头多了一层潮,潮里带着石粉的干。
她迈进洞。
洞不深,她两步就走到了底。底上没路,只有石。她用手掌沿着洞壁摸了一圈,壁是湿的,湿底下是更湿,水从顶上渗下来,滴在她后颈,一滴,凉。她缩了一下,把手收回来,指尖沾了壁上的水,水里有石粉的涩。
脚下踩实的刹那,她先看见的,不是路,是石头。
不是一块。是一圈。石头摆成一个圈,围着洞心。她站住了,借着洞口漏进来的那点灰光,一块一块数。
第一块,在她左脚边,立着,顶上被人按过,按出一个浅窝。第二块,隔两步,也在圈上,顶上同样的窝。第三块,第四块。她顺着圈走,数到第五块,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第五块比前四块矮半寸,顶上的窝却一样深。第六块,立在圈的另一侧,石面亮得能照出她指腹的纹。她一块一块看过去,看完了,才敢数第七块。第七块在圈口,不在圈上,像后来添的,添的人没算好位置,把它搁在了缺口处。
她蹲下去,把那块斜石和第六块并着看。两块都是亮的,可斜石亮得不均匀,亮的那一侧正对着圈心——是有人捧着它,手覆在那一侧,往圈里摆。
这七块,不是她立的。
她自己立的记号,是光石头,没有痕,也没有人碰过,凉是凉,却干干净净。眼前这七块不一样。每一块的表面都发亮,是被指腹反反复复摩挲出来的亮,亮得和周围没碰过的石面不是一个年头。石缝里还嵌着水痕,一道一道,旧年的水沿着石头往下淌,淌出浅槽。
有人常来。常到把石头摸亮,常到水痕叠了不知几层。
她把每块石都摸了一遍。水痕从顶上往下,一道一道,旧年的水沿着石头淌,淌出浅槽,槽边磨圆了,是很多年很多年,水一遍一遍走过的地方。她数那水痕的层数,数到第七层,手指停住——七层,又是七。这洞里的七,和塔的七层,是一个数。
她蹲下去,用指腹蹭第一块石的顶。亮,凉,底下有极细的磨道,是拿指头一圈一圈转着磨出来的。她想起门上第七颗钉的帽子里那道痕——也是被人摸亮的。这两样亮,是一个来路。
她数完这七块。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块。她把这个数在心里排开,和从前数过的那些“七”并到一处。
那座塔,她数过,七层,塔基那一横是钉进去的,上六道只是画。门上的钉,她数过,七颗,第七颗的帽子里刻着那三下。铁牌背面的刻痕,她数过,七道,加一道浅的第八。她自己立的记号,数到第七块,那一块不是她立的,有人替她先立了。如今这洞里,又七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