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东西，被她数出七回。每回都不是同一个七，可每回都指着同一个形状。

她绕着圈走，看这七块怎么摆。

不是乱放的。六块立在圈上，距离差不多，像有人拿步子量过，一步一块。第七块，在圈口，却斜着。别的是正的，顶对着天，只有这一块歪了，根没扎稳，往雾来的那个方向偏了半寸。

她伸手，想去把那块斜的扶正。

指尖刚碰到，她顿住了。

温的。

不是石头的凉。是温的，带着一点人的温度，像有人不久前还握过它，握完才放下，放得匆忙，没摆正。洞里外头都冷，石头该和她指尖一个温度。这一块，是热的。

她把手掌整个贴上去。温意从石面透过来，很淡，很慢，像要散尽又散不尽。那温意从石面的某一块格外亮的地方透出来——那是被人握过的部位，握的人手上有活人的暖，暖渗进石里，石替他记着。她数过活人的温度——厉横江拍她肩，力道大得她晃，可那是撞，不是握。眼前这暖，是握，是有人蹲下来，两手捧住这块石，摆，没摆正，起身，走了。

有人来过。来过不久。碰了这第七块，没摆正，就走了。

她收回手，看那六块正的，再看这一块斜的。

六块正的，围成一个圈，圈心空着。空地的形状，她蹲下去比了比，刚好够一个人立着。七块石头围着一块空当，空当的大小，和一个人脚下占的地方，差不了多少。

她试着坐进那个空当。六块正的石头在她四周立着，像六道墙，墙不高，够她靠着。她把背抵住其中一块，那块石是凉的，凉里没有温度，和第七块不一样。她数了数这六块围着她的方向——圈口，也就是第七块歪着的那一侧，正对着她来时的雾。也就是说，这七块石头，是朝着她来的路摆的。摆的人，是在等一个从雾里走进来的人。

她想起铁牌上那道浅的第八。前头七道是钉，第八道是后来补的，补的人手抖，刻到一半力气不够。这洞里的七块，是钉。那块斜的，温的，是第八道正被人往石头上刻。

她跪在圈心，把手按在空的石地上。凉。和别处一样凉，可她知道，这凉底下等人。等一个被断七次、接七次，最后立在这儿的人。那个人，要立在圈心，背上抵着六块，面前是第七块温的——温的，因为刚被人摆上，摆的人手还热。

她把这点也按进账里。账上那行“七”，如今又多了一处——七块石头，围着第八个位置。

她又数了一遍那七块。一，二，三，四，五，六，第七块是温的。两回数出来一样，她才信自己没数漏。

七块正，一块温，温的那块是第七，也是第八。她把这两个七在心里对了一遍——铁牌七道加一道浅的第八，门上七颗钉，塔七层，她立的记号第七块，如今洞里七块石头围一个空当。五回七，一回八，数来数去，都指着同一个空当。空当的大小，刚好够立一个人。

洞外雾里，似乎有极轻的一步。没有重量，落下来，又没了。那一步，和她来时数到的第十一步，是同一种轻——走路的人不踩地。

她攥紧铁牌，背抵着洞壁。第七块石头的温意，还留在她指尖。

有人刚走。或者，有人正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