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又厚了一层。
她盘膝坐在石上,背贴着那面凉透的壁。禁地没有日月,她靠数呼吸算时辰,一数到七便停,那道坎她不越。指尖还留着上回拔桩的裂口,结了薄痂,痂边微微发亮,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这一眼也记进账。麻衣裹在身上,草晒过的味早没了,衣还在,她把衣也按在心里。
丹田外面那东西,今夜动了。
不是暖,不是流,是一块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往下坠。大典上七个人渡进来的修为,当年她摸到,没落在丹田,卡在外头,悬了这么些日子,今夜要落了。
她把手按在小腹。按下去,那悬着的沉了一分,像房梁上吊着的石,绳断了,正往下掉,掉得慢,掉得她浑身绷紧,绷得肩胛那块旧伤也跟着发紧。
她怕。
怕这一回又带走一样。前头那几次,她每次动过都少一样,她学乖了,破境前先把还剩的挨个数一遍,数一样,确认一样还在,再数下一样。
阿婆那句“酒要慢慢喝,急了辣,慢了香”。在。她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滚一遍,字字都在,顺序没乱。
山歌的词。在。浮萍下水,阿婆摇橹,橹声咯吱,星子落湖。一字不差。调她学不会,词她咬得死。
溪边那块青石。在。凉从脚踝漫上来,到小腿,到膝盖,她记得那凉是哪年哪月的。
十岁那年阿婆回身走的七步。在。一步比一步小,最后一步小得她差点看不见。
阿婆的手。在。粗糙,指节有茧,洗竹筐泡得发白,那双手把她从溪里捞起来过一回,力道很大。
她数到这儿,停了。剩下的,是她这几回陆续丢掉的——山歌的调,酒从辣转香的弯,桃花的红,阿婆的脸,藤条那一声崩,碗沿那一声嗒,厉横江酒坛那道釉色,麻衣上太阳晒过的草味。还有上回拔桩,阿婆麦芽糖的香。
九样。她数出九样不在了。
她把这个数按在心里,比怕还沉。一个坛子,被人从底上慢慢漏,她看不见洞在哪儿,只看见里面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少到她开始记不清,哪些是本就没有,哪些是被人拿走的。
那悬着的东西又坠了一分,坠得她喉咙发干。她舔了舔唇,唇上是禁地的水汽,涩的,没有一点酒味,连从前那口浑酒的影都摸不到。
冷先来。从丹田那处往外爬,爬过腰,爬过脊,爬到指尖,指尖先白了一层,白得像蒙了霜。她攥紧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月牙印,印里慢慢沁出一点红,红被她掌心的凉压住,没漫开。
然后热。热从丹田炸开,不是暖,是烫,像有人把一瓢滚水浇进那处空着的平。那一块早被拿平了,如今烫进去,平的地方翻起来,翻得她眼前发黑,黑里浮着一点白,白得她分不清是雾还是自己眼的影。
耳鸣起来了。
细细的一缕,像远处有人吹一根极细的竹,吹得她耳膜发紧。她数那耳鸣的节拍,一,二,三,四,五,六,七。数到七,耳鸣忽然断了,断得干净,像有人掐住那根竹,掐得她耳里一空,空得她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三下,又停。
骨头响了。
不是一声,是一串。从尾椎往上,一节一节,咯,咯,咯,像有人把她身子里的榫头一个个敲实。她数了,一节,两节,三节,数到第三十七节,脊背那块旧伤跟着响了一声,响得她呛了一下,喉头动了动,像送走一个认得的人。
她偏头,看了一眼洞里那人。
他还是坐着,头垂着,可今夜他呼吸变了。从前是五下,很慢,今夜那五下中间,夹了一丝极轻的第六下,轻得她要贴上去听。她在心里数,一,二,三,四,五,六。第六下,是她破境带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