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数他话里的数字。三百里，一。七坛，二。三碗，三。他方才说“陪一段”，一段没数。她把这三个数掐进账，标着待看：他说去讨的，是不是第三根钉上钉着的那个人要的东西。

“讨什么？”她问，声平。

厉横江把碗一顿，“一根钉。”

两个字。钉。他直说了钉。不是“东西”，是钉。他认得钉，认得和守拙山人、和铁牌背面那七道，一个形。他去北边三百里，讨一根钉——第三根。

她手在袖里，摸了摸铁牌。背面七道刻痕，第八道飘在外面。厉横江要去讨的，是第三根。第三根钉上，钉着活人，活着不成人的那种。他要讨回来，还是讨下来，她数不清。

“离那地方几日？”她问。

“顺路就到。快则七日，慢则十日。”他伸出手，比了个七，又比了个十，“丫头你这车慢，厉某等你。”

七日到十日。她数：七，一。十，二。两个数，和三百里并着。离第三根钉，七日。她把“七日到第三根”也掐进账。

他喝到第五碗，醉得口齿重了，话却没乱。

“丫头，那钉后头，有人。”他拿碗指着车后头，指的不是押送的，是更后，“灰袍的，你认得。还有玄袍的，剑宗的。两路都跟着你。”

他看见了。守拙山人七步，冷月痕七步，两行印，他都数到了。一个魔道粗人，眼比谁都毒。她把“两路跟着”记进账，和冷月痕说的“有人跟着”并着——冷月痕说有人跟着，厉横江说两路，对上了。

她数他带来的消息里，指名道姓的：灰袍，一。玄袍，二。钉，三。三百里，四。七，五。十，六。六个数，她数清，没漏。

夜深，雪住。车停在背风的崖下。押送的两个缩在车前烤火，厉横江把第六坛开了，自己喝，给她留着第七坛，用布兜了，塞进她脚边的麻衣堆里。

“这坛留你。”他说，口齿更重，“慢了香。”

他不知道，她慢不出香了。那道弯在她嘴里空着，空了许久。可他留这坛，留的是心意，不是酒。她把布兜拢好，坛凉，隔着麻衣，贴着脚踝。

她数他今日喝了几碗。一、二、三、四、五、六。六碗，第七坛留了，第八坛他路上磕裂了，酒洒了小半。她把六碗记着，把留的那坛记着。

厉横江醉了，靠着车辕，眼睛还睁着，看她。

“丫头，”他忽然低了声，低到雪都听得见，“厉某这趟，不回去了。”

她说不出话。

他笑了一下，那笑和砸坛那日一个样，横，真，底下压着她不敢接的东西。“钉讨回来，厉某就没事要办了。”

她把“不回去”三个字，在账上掐了一道。无情道的人破戒，魔道的人说不回去，两样，今夜都落在她账上。一笔她还得起，一笔她数不清。

他头一歪，睡了。酒气漫在崖下，混着雪风，不香，烈。

她等他呼吸匀了，伸手去数他筐里的坛。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坛明着的，她数过。数到第七，手碰到第八只，小的，压在最大的底下，坛口朝里，坛底朝外。

她把小坛翻过来。

坛底刻着一道痕。痕是“北”字少一横，和她认得的北，差一笔。痕底下还有一道，是钉的形状——一横，一竖，一收。她数那钉痕：一、二、三。三道，第三道最长，长端指北，和冷月痕玉牌底那道，一个写法。

厉横江把要去的地方，刻在了自己酒坛底。第三根钉，北，三百里。他去的那个地方，他刻在了陪她的酒上。

她把小坛翻回去，压回最大那只底下。坛底那道北字少一横，和钉形，贴着她的脚踝，凉的。

雪又落下来。车后头，七步外，两行印，一行灰，一行玄，都还在。前头，厉横江的酒气里，多了一只她数出来的第八坛，坛底刻着第三根钉。

她把手收进麻衣。这一程，有人肯陪她走，有人把要去死的地方，刻在了酒坛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