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来是在辰时。
她上了船,七坛酒重新捆进筐,铁牌和玉牌贴肉收好。河面宽,水黄,打着旋。押送的老的在船头,年轻的在船尾,把她夹在中间。厉横江的酒气混着河风,淡了。冷月痕的印还在七步外的岸上,跟着船走。
过河走了半日,前头是个村子。
村子叫槐里,不大,几十户,房舍簇在半坡上。她数村口过往的人:一,二,三,四,五,六。六个,没一个往村当中那座小庙看。
小庙在村心,比寻常土地庙大些,檐下挂了红布,布旧,褪成粉。庙门开着,里头供着一个人。
她先看见那人的手。
手搁在膝上,指甲长,弯着,甲缝里嵌着黑泥。活的,指甲在长,死人不会长指甲。她认这个,和禁地里那个人一个法子。
她又看胸口。衣襟是粗布,洗得发白,随呼吸一起一伏,慢,长,不惊动空气。呼吸也在,活的。
风把庙里的香灰味送出来,混着一点旧衣的潮。她往前挪半步,和那人平视。
脸圆,皮黄,颧骨不显。眼睛半睁,蒙一层灰白的翳,旧得发白。她盯着那双眼睛,想从里头找一个“是”——认出她,认出任何人,认出自己。
没有。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睡,不是昏,是空。一个屋子,门开着,里头没有人住。
她伸手,在那人眼前晃了晃。
眼皮没眨。手指晃过去,眼珠没转一下。
她收回手,数那人的呼吸。一,二,三,四,五。五下,很慢,慢得她数着先慌了。活人不会这么慢,死人不会这么匀。
她低头看那人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有旧的裂口,裂口边上的皮翻着,翻着的皮底下,新肉长出来,红,嫩,慢慢把裂口填平。她盯十息,十息里,裂口合了一线。
伤口会愈合。活的。
可愈合得慢,慢得时间在他身上走得太轻,几乎不走。和禁地里那个人,一个年头。
她把这点和禁地并着。禁地里那个,是第六根钉上的人。眼前这个,她还不确定,要数。
她数那人身上有没有刻痕。
左小臂一道横,右腕一道竖,胸口衣襟破口边一道短的收。三道,和她笔下的一个写法,一个先后。她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盖住自己手腕。
桩位不在他身上。钉在他身上的,是这三道。不是桩,是钉。
她明白了。第一根钉钉在青塘河湾底下,是地,是疤,是松的帽,温的土。这一根,钉的是人。活人,钉在村心的庙里,被供着,被拜着,被养着。越日常越瘆人——他坐着,村里人给他上香,给他饭,当他能保平安,谁也不知道他底下钉着一根。
第一处她数的是土,是钉帽的松,是坡上不长草。这一处她数的是人,是活着的、被养着的、底下钉着的人。两处都是钉,一个埋进地,一个钉进人。她把“第二处是人”掐进账,挨着青塘那道斜。
她又数这人坐的姿势。背抵庙墙,膝并着,手搁膝上,头微垂。这个姿势她认得——禁地里那个人,也是这么坐着,背抵石壁,头垂着。两个被钉的人,坐法一个样,有人教过,或者钉的时候按了同一个模子。
她又数庙檐下那道红布。布新旧叠了三层,最里一层颜色深,是最早挂的,往外一层比一层浅。三层,一层压一层,四十年里换过三回,回回都盖着底下那个人。
她数庙里供他的东西。
一只粗陶碗,盛着米,底裂了拿麻绳捆着。一块灰布,叠着,边角磨烂。三炷香,插在半截砖垒的炉里,两短一长,烟直。一串核穿的珠,绳断了,核散在脚边。一面小镜,镜面糊了灰,照不出人。七样。她数两遍,两遍都是七,和禁地里那个人身边的七样,一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