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数香火。炉里三炷,两短一长。庙檐下挂的红布,旧了。她问蹲在庙外剥豆的一个老婆婆,“这菩萨供了多少年。”
老婆婆抬头,看她一眼,又看庙里那人,“我嫁过来就供着,四十年了。我婆婆的婆婆那辈就有。说是山神附了身,坐这儿,保槐里平安,年年雨水足。”
四十年。她把四十这个数进账。四十年,那人坐着,指甲长,伤口愈合,眼睛空着,被供了四十年。
她又问,“他动过吗。”
老婆婆笑,“不动。坐四十年了,没挪过窝。饭我们喂,水我们拭,跟个活菩萨一样。”
活菩萨。她把这三个字记着。一个活人,被喂着拭着,当菩萨供了四十年,底下钉着一根,谁也不知道。
她又数那人面前香炉里的灰。灰积了厚厚一层,插香的地方有几个深浅不一的坑。她数坑:一,二,三,四,五,六。六坑,第七炷香刚插下,灰还新。七炷。她数三遍才确定是七,因为新插的那一炷灰浅,混在旧坑里,差一点漏。
三遍。她数的时候,押送的年轻的从庙门外过,往里瞟了一眼,对老的说,“乡野陋习,供个呆子当神。”
老的看都没看,“由他们。货到了地方,自然醒。”
货。他们叫她货。他们看那庙里的人,只当是呆子,是陋习,是乡里糊涂。他们没看见钉子,没看见三道刻痕,没看见四十年不走的呼吸。她看见的,落在他们视线之外,和青塘那道河湾一个样,拐得没人觉得不对。
这个落差,她记进账。
冷月痕立在七步外的树下,没进庙。他看了一眼庙里那人,眼神停半息,没动。他认得,可他没说。守拙山人的印在更后,灰袍的,也没近。
厉横江嚼着颗什么,走到庙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咧嘴,“槐里人胆子大,供这么个东西。”他也没看出钉,只当是怪。
三个人,三种看法,没一个说破。只有她,数出了七样,数出了三道,数出了四十,数出了七炷香,数出了这是第二根钉。
第二处。第一处是地,第二处是人。
她没救他。她现在救不了。她连自己的桩都拔不动,拔了十一回,指尖还留着血印。
她做了一件小事。
从麻衣夹层里,她摸出在青塘揪的那片叶背白的草,叶已经干卷了。她蹲下去,把那片叶子轻轻塞进那人脚边的石缝里。叶背白,记人。她不知道记不记得住他,只放下了。
放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多站了一息。
本该转身就走,她站住了,看他空着的眼睛多一息。一息里,庙外香灰味更重,她忽然很想阿婆——阿婆的脸她早丢了,想不起眉眼,只想起阿婆蹲在灶边,和她此刻蹲在这人脚边,一个姿势。
她站起来,把这点也写进账。
走出庙,她数车辙后头。一,二,三,四,五,六,七。七步外,灰袍玄袍都还在。她摸了摸怀里的玉牌,三,指着北。第三根钉还在三百里外,等后面的人去写。
她走了一程,忽然回头。
庙里那人,眼睛一直空着的那双,这一刻抬起来,直直看向她。只一息,然后垂回去,和先前一样空。
她站住,看了他半息。她不能确定那一息是真看见她,还是风掀了眼皮。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一里,她想回想那人的脸,想不起。眉眼都平了,只剩那双空着的眼睛,和那抬起来的一息。
她摸了摸怀里玉牌上的三,北边三百里,第三根钉还在等。第二根,她数清了:是人,供了四十年,三道钉,七样物,七炷香。第一处是地,第二处是人,后头还有五处,她不知道落的是什么形。